韩枢的钱庄,在渡鸦黑市最底下那层。
六层叠压的地下防空隧道,越往下越窄,越往下越暗,越往下,租金越贵。最底下这层,一整层只住了韩枢一个钱庄——不为风水,为的是清静。账房的门,不朝过道,朝着一堵承重墙,墙里浇了铁,说是防人撬,罗烬私下觉得,是防人听。
第六层的入口挂着块木牌,上面用残片磨的粉写着四个字:六十钞。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账房先生的手笔,工整得像刻出来的:银货两讫,各安天命。
罗烬站在木牌底下,把今天这趟的账,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韩枢是他的大主顾,也是他悬在头顶的那把刀。这位黑市东家不嵌核、不跨界,是个纯粹的凡人,可他手里捏着两界行情的定价权。他出价,别人就得按他的价走;他压价,再紧俏的货也能烂在手里。黑市上层的倒爷都怕他,背地里叫他「韩半城」——半个黑市的行情,都捏在他手里。罗烬这两年最大的差价,有一半是从他这里赚的,另一半,是防着他哪天翻脸,把自己那点货路,掐断。
他推门进去。
钱庄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罩着个锈罩子。韩枢坐在长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账,手里握着支笔,头也不抬:「坐。今儿盐的差价,吃了几成。」
「您消息真快。」罗烬坐下,「三成半。」
「三成半。」韩枢记下这笔账,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蓝阶骨堆北移,伤药断供,你闻着腥味去的。烬爷,这单,值三成半。」
他放下笔,抬起头。四十出头的脸,保养得很好,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笑容客气得像在报账:「可我今天找你来,不是问盐的。」
「那是什么。」
「一单大买卖。」韩枢说,「先给你看样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屋子西头那口顶到房梁的铁柜前。铁柜是嵌在墙里的,他摸出钥匙,转了两圈,又伸手进柜底,摸了个什么机关。柜门这才无声地滑开——罗烬认得那两圈锁,那是六十钞的账本柜,存的是韩枢的半条命。
韩枢从柜里取出一只木匣,推过来。匣子不大,乌木的,边角包着铜,锁眼上封着一道蜡。他当着罗烬的面,把那道蜡揭了,掀开匣盖。里面垫着绒布,绒布上,躺着一枚残片。
金色的。
罗烬的瞳孔,缩了一下。
金色残片,他只在传闻里听过。那是带完整锚印的记忆残片,只在迷城纪年元年那种大事件里凝出来,一枚,抵得上一整条街的普通残片。黑市上几十年没见人拿它做过交易,倒爷之间传话说:见过金片的人,要么发了,要么没了。而眼前这枚,躺在绒布上,边缘泛着细碎的金光,像一块凝固了的、很旧的时光。隔着半尺,罗烬都觉得那东西烫眼。
「这是什么。」他问。嗓子有点紧。
「一枚货样。」韩枢说,「我想跟您,谈一笔大单。」
「什么货,能配得上金色残片。」
「配不配得上,你看了价,再说话。」韩枢把匣盖合上,推回桌边,「镜城那边的药厂,出了一批新药,治同化加速症的。这批药,在镜城卖得不贵,可到了游戏侧,是抢破头的救命货。我要你,把这批药,过到碑林城去,换碑林的碑文券。」
罗烬没接话。他在心里,飞快地算账。
治同化加速症的药,游戏侧确实稀罕。那病没药医,只能干熬,谁家有人染上,就是一夜一夜烧钱买命。药过到碑林,碑林拿碑文券来换——碑文券是碑林城的硬通货,刻碑的手艺换的,比残片还稳。这一来一回,差价是个大数。
可问题是——「过境的锚定费,您也知道,昨夜刚涨了三成。这批药体量大,锚,得用异核。您打算,出多少锚。」
「锚,不用你出。」韩枢说,「我自己有门路。你只管带货过界,把货交到碑林,换碑文券,回来兑成残片。差价,三七分,你三,我七。」
「七三。」罗烬说,「韩东家,这单买卖,走货的活全是我干,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裂谷,您出锚出本钱,三七,是您看我年轻,欺负我?」
「那四六。」韩枢说,「你四,我六。可有个条件。」
「说。」
「我听说,」韩枢靠进椅背,目光落在罗烬脸上,不紧不慢地说,「您是当世唯一的双侧登录者。您过界,不烧异核,也不烧残片,您烧的是——自己的记忆。」
罗烬心里,咯噔一下。
「我没打听您的根底。」韩枢摆摆手,像是那话只是闲谈,「我就是想确认一件事。您过界烧的那点记忆,跟这单药的量,配不配得上。您要是烧得起,这单,我做。您要是烧不起,我另找别人。货不等人,碑林那边,急着要。」
罗烬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韩东家,您这话,是把我当货,在验成色。」
「烬爷,」韩枢也笑了,「在我这儿,什么都得验成色。货验成色,人验成色。您要是觉得冒犯,这单,当我没说。门在您后头,您随时能走。」
两个人,隔着长桌,谁也没先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