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简鹤才匆匆赶到。他一身雅致玄色暗纹常服,大约是刚从文华殿过来,额角还沁着一层薄汗,呼吸略有些不稳。
在扫到姜殊身侧空荡荡的席位、以及她身旁的简聿时,极轻地停顿了一瞬。
那两人挨得极近,一个温润如玉,一个清冷如霜,竟是说不出的般配。
简鹤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他终究移开了目光,垂下纤长的眼睫,径直走到简亦辞身侧的空位落座。
这一番选择全然在姜殊的预料之外。她静静看着少年落座的背影。
“抱歉,我来迟了,自罚一杯。”他双手端起酒杯,礼数周全。
简亦辞闻言莞尔,并未在意他的迟到,笑着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宴席过半,气氛渐渐热闹起来。简聿的梅子酒确实好,酸甜清爽,后劲却不小。简晴已经喝到第二杯,脸红扑扑的,正拉着姜殊讲御花园里新来的那只白猫有多么可爱。简亦辞难得放松了些,被简聿劝了几杯酒,耳根微微泛红,话也比平时多了几句。
简鹤始终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附和简亦辞几句话,大部分时间都在默默吃菜。
酒过三巡,简亦辞站起身来,神色比方才郑重了几分。他端着酒杯环顾席间,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今日多谢诸位。我简亦辞不善言辞,有些话平时也不常说。诸位的情谊,我都记在心里。他日诸位若有喜事,我定当携孟氏前来贺喜。”
他看向简鹤,多停了一瞬,目光里有些只有他们两人之间才懂的东西。简鹤对上他的视线,微微点了点头。简亦辞也点了点头,然后一饮而尽。
散席时简聿已经微醺,扶着桌沿站起来,脚步虚浮。
“今天高兴。”简聿笑着摆摆手,然后转头对姜殊道,“四妹妹,你送三弟的那套文房四宝,眼光真好。回头我也想要一套,你能不能帮我挑?”
“你是说真的还是酒后胡言?”姜殊问。
“真的。”简聿勉强站直了些,虽然耳根还泛着酡红,但眼神已经认真起来,“我字写得不好,想练练。你若帮我挑,我每天多写十篇。”
姜殊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可以,改日我让盈春送几方砚台的图样给你看。”
简聿闻言舒心一笑,转身朝殿外走去。行至殿门口脚下忽然一滑,身子猛地往前倾,险些撞上门框。姜殊几乎是下意识抬手,隔着一寸距离虚虚托了一把,并未真正触碰到他的衣袖。
简聿稳住身形,回过头,酒气氤氲,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说了一句:“四妹妹,今日的酒还有半坛,我给你留着了。下次你来明辉阁,我温给你喝。”
他这话说得自然又亲昵,在场的人却听出了几分微妙。好在简聿的酒意上涌得正是时候,来不及再多言语,便扶着廊边立柱,慢慢踉跄着离开了大殿。简晴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被两个宫女架着送回寝殿,一路上还在含含混混地嘟囔“我还要喝”。
花厅里安静下来,只剩姜殊和简鹤还坐在各自的席位上,中间隔着满桌残羹冷炙,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四皇姐。”简鹤先开口,声音有些犹豫,“你今日……好像不太自在。是不是因为二哥方才那些话?”
姜殊抬眼看他。她确实不太自在,但不是因为简聿的酒话——而是因为简亦辞方才那句“他日诸位若有喜事”,让她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前世简亦辞成婚后不到两年,他的妻子孟氏便因难产去世,简亦辞从此一蹶不振,再未续弦。这一切发生在她嫁给简鹤、朝局动荡、萧家倒台之前——算算时间,也就一两年后的事了。
“没有。”她按下心头繁乱的思绪,站起身来,“走吧。”
简鹤跟着起身,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花厅。盈春和小安子远远跟在后面,识趣地保持着能让主子们说悄悄话又不至于听不见召唤的距离。
走到御花园的岔路口时,姜殊忽然停下脚步。
“三哥成婚后,东宫便只剩你一个人了。你若觉得冷清,可以去锦华殿喝茶。”
这话她说得极随意,像是随口一提,不带任何目的。但简鹤知道不是。她从来不是随口说话的人。她的每一个字都经过缜密的掂量,每一句背后都藏着一层又一层的心思。
“臣……”他顿了顿,改口道,“我真的很想知道,你为什么能注意到这些。别人都看不到的事,你为什么都能看到?”
姜殊转过头看着御花园里被夏风吹皱的荷塘,荷叶翻卷,露出底下深碧色的水面,像某种被掀开一角的心事。
“因为我在意。”她说。语气很轻,像是被风吹散了一半,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进了简鹤耳朵里。
简鹤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她的侧脸。月光落在她清冷的眉眼上,月白衣衫在夜风里微微拂动。她整个人看起来和平时一样——矜贵、疏淡、从容得无懈可击。可她口中说出的话,便如一柄薄而锋利的小刀,不显半分凌厉,却悄无声息划开他层层筑起的心防,直直戳中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