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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杀（第2页）

“儿臣奉父皇口谕，给母妃送几样新贡的南越蜜饯。”他垂着眼睫，语气是少年人特有的恭谨与克制，“父皇说这蜜饯清甜可口，娘娘或许喜欢。”

锦盒里是六只精致的琉璃小罐，每只罐中都装着不同种类的蜜饯，糖渍金橘、蜜炼杨梅、桂花糖莲子，颗颗饱满，色泽莹润。确实是御前的东西，刘全亲自经的手，作不了假。

萧贵妃的笑容微微一松，随即变得更深了些：“陛下有心了。太子殿下亲自跑一趟，本宫倒是过意不去。”

“分内之事。”简鹤将锦盒交给枫香宫的宫女，退后一步，似乎这才注意到园中紧张的气氛。他环顾四周，目光在张开双臂站在花台中央的姜殊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掌事嬷嬷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上。“这是在做什么？”

他问得轻描淡写，听着仿佛不过是随口闲谈一桩无关紧要的小事。萧贵妃的笑容微微一僵。她总不能当着太子的面说“本宫在搜四殿下的身”。简湄馨放下茶盏，接过话头柔声道：“不过是娘娘丢了一样小物件，怕丫鬟们手生放错了地方，便让掌事嬷嬷帮忙找找。四妹心细，主动让嬷嬷查看，免得回头有人说闲话。已经查完了，什么事也没有。”

她说得轻描淡写，将整件事定义为“找东西”而不是“搜身”，又暗示姜殊自己要求的，并非萧贵妃逼迫。三言两语便将萧贵妃摘了个干干净净。

简鹤微微点头，目光越过简湄馨落在姜殊身上，平静得像在看一个不太相熟的远亲。他开口时语气是标准的御前奏对式的客气与冷淡：“四皇姐行事一向磊落，自然不会有任何不妥。”

姜殊放下双臂，理了理袖口，朝他微微颔首算是回礼，面上是一贯的疏淡矜贵。两人之间隔了大半个花台，说话的语气客气得像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可旁人都未曾察觉，唯有姜殊看了出来，他的呼吸略略有些急促，看得出方才是匆匆赶过来的。所谓“奉父皇口谕送蜜饯”，多半是他听到了风声，去御前求来的差事。这个人，从前连给自己争一句公道话都不敢，如今却学会了用父皇的口谕替她解围。

萧贵妃重新倚回贵妃榻上，抚着狮子猫的手恢复了惯常的从容。她笑着招呼众人继续赏花，仿佛方才那段插曲不过是一片被风吹落在茶盏里的花瓣，无足轻重。但她心里清楚——今日这一局，她输了。不是输在姜殊手里，是输在太子手里。太子从不在后宫走动，今日忽然出现在她的枫香宫，还带着皇帝的口谕，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歌舞再起，丝竹声里萧贵妃端坐在贵妃榻上，面上的笑容完美无瑕。膝上的狮子猫不知何时醒了，正用那双幽绿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姜殊，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低的咕噜声——不像猫，倒像某种蛰伏在暗处的兽。

宴席散时天色已近黄昏。姜殊带着盈春从枫香宫出来，绕过两道宫门，才在御花园的假山石后停下来。

“把匕首给我。”她伸出手。盈春连忙从袖中摸出那把玄铁匕首递过去，手还在微微发抖。

姜殊接过匕首翻转刀柄，在刀柄末端那道极细的缝隙里，挑出了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银针。针尖泛着幽蓝——淬过毒。这根针不知何时被人插进了刀柄的缝隙里，若不是方才她当众主动要求搜身，等掌事嬷嬷搜到这把匕首，抽出刀柄，这根毒针便会暴露在所有人面前。届时她便说不清了——带御赐匕首赴宴是防身，匕首里藏毒针是什么？刺杀贵妃？谋逆之罪，谁也保不住她。

“殿下！”盈春脸色煞白，“这……这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姜殊将毒针用手帕裹好收入袖中，面色平静得像在收起一根绣花针，“能趁我不备接触到这把匕首的人不多。回去查，一个都不要漏。”

她方才在席上主动要求搜身，并非一时冲动，而是因为她坐下后不久便注意到了刀柄上那道细微的划痕。那道划痕不在她平时握刀的位置，很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缝隙里撬过。有人动过她的匕首——从她进枫香宫的那一刻起，她就被人盯上了。若让掌事嬷嬷在盈春身上搜出来，萧贵妃便能当众将她拿下，而她百口莫辩。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对方动手之前把主动权抢回来——主动要求搜身，以坦荡示人，让萧贵妃没法在搜出东西之后再借题发挥。搜查的过程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就算搜出了匕首，她也能当场解释是御赐防身之物。但毒针不能被发现。

姜殊垂眸看着掌心丝帕，眼底漫起一层浅淡冷意。从头到尾，那根毒针始终没有离开过她的掌控。

但她心里清楚，今天能全身而退，不是因为自己算无遗策，而是因为简鹤来得正好。她主动请搜，最多只能先占住道义的名头，却挡不住掌事嬷嬷细查盈春。匕首连同那枚毒针依旧藏在丫鬟身上，只要查验继续往下走，早晚还是会被翻出来，到时候一切辩解都苍白无力。简鹤以太子的身份，带着皇帝的口谕闯入宴席。后宫嫔妃的私宴，储君到此，场面上就不能再继续做搜人这般难堪的事。萧贵妃再受宠，也不能当着太子的面，执意继续搜查公主身边的人——那等于不把储君、不把皇帝的体面放在眼里。

他给了萧贵妃一个台阶，逼得对方只能就此收手。

简鹤。这个人前世从不在后宫的勾心斗角里出现。他总是待在文华殿和东宫，从不踏足任何嫔妃的宴席，从不参与任何宫闱纷争。可今日他来了。他一定是听到了风声——也许是小安子从别的渠道打探到了消息。不管怎样，他来了，用最合适的方式在最关键的时刻介入，既给了萧贵妃一个不得不停止搜查的台阶，又没有让任何人看出他和姜殊之间有超越姐弟关系的默契。他在所有人面前是那个安静寡言、不善交际的太子，来枫香宫只是因为父皇让他送蜜饯，碰巧撞上了这场尴尬的搜查。

盈春小心翼翼地接过匕首重新藏好，压低声音问：“殿下，今日之事……是不是萧贵妃和大公主联手做的局？”

姜殊将裹着毒针的手帕收进袖中暗袋，声音很轻，却很冷：“萧贵妃在明，简湄馨在暗。她今日负责在席上配合，用言语把我引到风口，让所有人都注意到我坐在离寝殿最近的位置。然后掌事嬷嬷搜身时一旦发现毒针，她便会是第一个站起来替萧贵妃主持局面的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那毒针上淬的是什么毒？”

“不知道。但能让她们冒着风险塞进御赐之物里，一定不是寻常东西。”姜殊顿了顿，目光沉下去，“这件事还没完。她们在我身上动不了手脚，就会换目标。”

盈春咬了咬唇，又问，“殿下，今日太子殿下忽然赶来——要不要奴婢去跟小安子打听一下，太子是怎么知道消息的？”

姜殊沉默了一息，然后微微摇头：“不必。”

问了他也不会说。就像他写盐税条陈花了半年时间，从不向任何人提起，只在条陈呈上去之后才让她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和对比。他就是这样的人——做什么事都是安安静静地做，从不邀功，从不解释。他今天来枫香宫帮她解围，以后也不会在她面前提起半个字。但她知道，他一定是听说她今日去了萧贵妃的赏花宴，又从小安子那里听到了什么风声，然后迅速判断形势，找了一个最正当的理由——去御前请口谕。

暮色渐浓，御花园里的宫灯次第亮起。姜殊站在假山石旁，远远望向东宫的方向。那里亮着一盏灯，暖黄的光透过窗棂洒在庭院里，像一颗安静跳动的心脏。她看了片刻，收回目光，转身往锦华殿走去。烟青色的衣摆在夜色中轻轻拂过青石板路，步履从容，脊背挺直如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