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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心（第2页）

简鹤垂了垂眼，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语气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委屈，声音也略略偏低，软软的，又带着几分无力。“你方才叫我，不要再为你出头。”

烛光落在他半边脸上，衬得神色愈发单薄，却又透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

“一直以来，都是你在帮我。我就只能站在一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烛光落在他半边脸上，衬得神色愈发单薄。

“我只是…不想看着你被人欺负。”

他微微吸气，喉间有些发哽。

姜殊看着他，没有说话。

“所以往后，能不能让我来保护你…”他说完这句话又将目光移开了，唇瓣微抿，整个人骤然安静下来，连呼吸都放轻了。

姜殊看着他。过往无数个瞬间，但凡言语触到心事，他总会下意识敛下目光，掩饰住翻涌的情绪。

“你从前觉得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就能保所有人平安。可在这宫里，退让换不来平安。你以为的保全，不过是把刀递到别人手里。”姜殊轻轻开口，她说的“你”，像是在说简鹤，又像是在说前世的自己。

简鹤怔怔地望着她。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底有一闪而过的疼痛，像是在说一件她亲身经历过的事。那不是他熟悉的姜殊——那个永远冷静、永远疏淡、永远将自己藏在层层面具之后的姜殊。在这一刻，她露出了盔甲之下极柔软、也极脆弱的一角。

他静默片刻，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渺茫。

“也许我能握住的东西有限，但我愿意站在你身边。”

姜殊望着他眼底的恳切，心底一动，手下意识微微抬起。

只差分毫便要碰到他，却又骤然停住。

姜殊垂下眼睫。前世他在诏狱里浑身是血，对她说“殿下别怕，臣不疼”。那时的他也是这样——明明自己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前世她听懂了那句话里的赴死之意，却没有听懂赴死背后的不舍。

现在，她听懂了。

“不必把自己看得太轻。”她语声平和，“但你要想好，卷进来，便再难全身而退。”

简鹤垂眸静静听着，没有说什么慷慨激昂的大话，只微微颔首。那一下点头很重，是无声的承诺。一室烛火摇曳，短暂的沉默漫开，方才翻涌的心绪，也渐渐沉淀下去。

“盐税清查的进度到哪儿了？”

简鹤回过神来，转身走到书案前拿起一沓整理好的档册。说到正事，他的声音沉稳了许多：“江南盐运使赵敬则近五年呈报的账目已经全部比对完毕，共有十七笔款项与实际运量不符，差额加起来约四十万两。但赵敬则是个谨慎的人，每一笔账都做了平账处理，光看账面找不出破绽。他卡在从江州到京城的中间环节——漕运。”

“漕运？”

“对。盐从江南运到京城，必须经过漕运司的船。赵敬则在账面上记的是按实际运量付的漕运费，但私下给漕运司的银子远多于账面数目。多出来的银子从哪里来？从盐税里来。他虚报盐税，多收的部分用来打点漕运司，让漕运司配合他做假账，盐到了京城再通过萧家控制的商号分销出去，差价全进了私囊。二哥查河道时发现了江州那段废弃的旧盐道，以前盐船是不走漕运的，直接从旧盐道入江。赵敬则上任后以‘旧道淤塞’为由奏请改走漕运，旧道便被废弃了。但实际上他奏报淤塞的那一年，旧道的水文记录是正常的。我对比了前后三年的水文档案，那一年江州雨量偏少，水位反而比往年更低，更利于行船。”

这是他头一次在她面前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说起查到的线索时，他眼睛里的光彩和平时判若两人，有一种少年人独有的、因为专注而发光的笃定。姜殊安静地听完，目光在他整理的那沓档册上停了片刻。每一页都标了注，每一笔账都做了对照。这些工作需要翻阅数百页枯燥的旧档，需要耐心、细心和极强的逻辑能力——而他只用了不到半个月。

“已经很接近核心了。接下来只需要拿到漕运司内部的运转记录，就能把赵敬则和萧家商号之间的资金往来串成完整的证据链。不过漕运司是萧国舅的人，他们不会轻易交出内部账册。”

“我知道。”简鹤点头，“所以我和二哥商量过了，下个月漕运司有一批官盐要运到京城，我们打算以抽检盐引的名义，直接上船查货。只要实物和账面对不上，就能倒逼漕运司交出内部记录。”

姜殊弯了弯嘴角。这个人，前世就是这样——从不张扬，从不邀功，只是安安静静地把所有事都做好。这一世他终于有机会让别人看到他能做什么了。

“殿下，夜深了。”小安子在门外小心翼翼地提醒，“再不走宫门要下钥了。”

“明天去御前奏对盐税的事，多说些细节。父皇喜欢听细节，越细越好。”她顿了顿，“还有，以后没有外人的时候，不用再假装不认识我。”

她说完便跨出门槛，月白斗篷的衣角在夜风中轻轻拂过门框，消失在夜色深处。盈春提着纱灯快步跟上，回头朝小安子眨了眨眼。小安子站在门口目送她们走远，然后转身回书房。

简鹤回过神来，将目光从门口收回来，低头翻了一页档册：“把这些账目再核一遍。明天御前奏对，不能出错。”

小安子暗暗叹了口气。得，这位殿下把四殿下的话当圣旨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