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碰很轻,像一阵风扫过,皮肤却烧得厉害。他的嘴唇温热柔软,擦过耳边,带着酒的甜气,温热的呼吸全扑在她耳后。
姜殊整个人僵了一瞬。
“……简鹤。”她压低声音,语气里有克制的警告。
始作俑者却浑然不觉。他正低着头,眼皮已经困得睁不开了,整个人软绵绵地挂在她身上。
姜殊闭了闭眼,将所有不听话的心跳都按回胸腔深处。然后继续扶着他往寝殿走,步子依旧稳当,表情依旧清淡,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握在他手臂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进了寝殿,小安子已经把醒酒汤温好放在床头小几上。姜殊扶着简鹤在床沿坐下,他整个人便软软地往后倒去,后背陷进柔软的锦被里,眼睛已经彻底闭上了,呼吸平稳而绵长。姜殊在床沿站了片刻,看着他在被褥上微微泛红的脸颊。散落的黑发铺在玉枕上,睫毛安静地垂着,嘴唇因为酒精而泛着湿润的光泽。他没有换寝衣,衣领微微散开,露出一小截锁骨,锁骨上有一颗极淡的小痣。那颗痣藏在那里,平日里被衣领严严实实地遮着,没有人看得到。
姜殊的目光在那颗痣上停了半拍,然后移开。她伸手拉过被子,轻轻盖在他身上,又将他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他的脸颊——皮肤微烫,柔软得像刚出炉的桂花糕。她的指尖在那里多停了一息,然后收回手。
“小安子。”
“奴才在。”
“醒酒汤温着,殿下夜里醒了让他喝了。明日早朝前备一碗蜂蜜水,再熬一碗白粥,不要加任何药材,他喝了酒脾胃弱,药粥太重伤胃。若是头疼,去太医院找周太医要一副醒酒散。”她顿了顿,“别说是我吩咐的。就说是你自己的主意。”
小安子连连点头,在心里把这些话默念了两遍。心想四殿下对主子的上心程度,连他这个贴身太监都自愧不如。
姜殊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安静沉睡的少年,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脸上,将那颗泪痣勾勒得格外分明。他睡得沉,眉眼松弛,全然卸下了防备。前世他从不在旁人面前熟睡,总是睡得最晚,醒得最早。如今睡得这么安稳,可能是她在身边吧。
这个念头让姜殊的心口微微发紧。前世他死后的那些年,她走过很多地方,看过很多风景,却总觉得身边空了一块。而现在,他就真切地在她眼前,好好地活着。她等了那么多年才等到的这一刻,就静静沐浴在月光下,裹着她亲手盖上的被子。
她站在原地看了他许久,直到夜风吹得烛火微微摇晃,才收回目光,踏出门槛。
盈春跟在她身后,悄悄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太子殿下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她转回头追上主子的脚步,心里暗暗感叹。
这个夜晚注定难以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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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东宫,姜殊没有直接回锦华殿。她在御花园的岔路口停下脚步,望着远处枫香宫尚存的一两点灯火,沉默了许久。
萧令仪。这个名字浮上心头时,她脑海里浮现的不是今晚那个战战兢兢端着酒壶的少女,而是前世一段几乎快被她遗忘的记忆。前世萧令仪被萧家嫁给了一个年过五十的勋贵做继室。那人是萧国舅的同党,手里有兵权,萧家需要联姻来巩固关系。萧令仪过门不到两年便郁郁而终,死的时候不过十九岁,和如今的她一般大。姜殊前世听说这个消息时只是皱了皱眉,没有放在心上。那时她满心满眼都是权势朝局,旁人的生死不过是一粒尘埃。可如今她重活一世,再看到萧令仪那张怯生生的脸,她忽然觉得——这姑娘不该是那粒尘埃。她应该有选择,有退路,有机会堂堂正正地决定自己的人生。
“盈春。”
“奴婢在。”
“明天去查一查萧令仪的底细。不是查她有没有参与萧家的阴谋,是查她喜欢什么,怕什么,有没有什么在意的人。”姜殊顿了顿,“再查查她母亲。我记得萧国舅的正妻早逝,萧令仪是嫡出还是庶出?”
“回殿下,萧令仪是原配所出的嫡次女。原配夫人去世后,萧国舅续了弦,继室生了两个儿子。萧令仪在萧家虽是嫡出,但继母对她并不亲近。听说她的婚事一直悬而未定,就是因为继母不想为她置办太多嫁妆。”盈春压低声音,“殿下是想……”
“拉她一把。”姜殊转过身来,月光落在她清冷的眉眼上,眼底却没有寒意,只有一种极沉静的笃定,“萧家把她当棋子,但她未必甘心做一辈子的棋子。一个在家族里不受宠、随时可以被牺牲的嫡女,只要给她一点甜头,一点退路,她就会死死抓住。”
她迈步朝锦华殿走去,步履从容,声音被夜风吹散了几分,却字字清晰,“萧贵妃想用她来算计太子,那我就让她反过来,成为刺向萧家的一把刀。”
只是吃过前世的苦,她如今更懂得,在这吃人的宫里,同情是最无用的东西。唯有筹码,才能换来真正的生路。
回到锦华殿已近子时。姜殊解了斗篷,散开发髻,却没有立刻上床就寝。望着窗外的月色。春末的夜风裹着海棠花香从窗棂的缝隙里渗进来。明天,她会在众人面前演一出戏,让萧贵妃以为她只是在防备太子被人算计,让简湄馨以为一切仍在她的掌控之中,让萧家以为萧令仪还能成为一枚有用的棋子。然后她会悄悄叩开另一扇门。不是以四殿下的身份,不是以萧家对手的身份。只是一个也曾被困在棋局里、身不由己的女子,告诉另一个女子——你可以说不。
窗外的海棠花枝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一片花瓣飘落在窗台上,无声无息,却比任何誓言都更笃定。姜殊合上宣纸,吹灭了烛火。黑暗中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自觉地浮现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和一声软软的“阿姐”。心头又闷又有些不自在,连忙压下这纷乱的念头,闭着眼强迫自己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