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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扑(第2页)

盈春补充道,“萧令仪说,人还在城外,萧家准备从西门把人接走,路上经过十里坡的时候动手。那里山路狭窄,两边都是密林,最好埋伏。得手之后会把尸体丢进河里,做成漕运司的人醉酒坠河的假象。”

“去东宫送信。”姜殊走到水缸边洗手,声音冷静而果断,“告诉太子,让他转告简聿,今晚出发去城外,以抽检盐引为名,多带几个人,走官道去接人。若萧家真有埋伏,就让他们的人撞上帝王亲兵——这个坑足够大了。”

盈春领命而去。她的步子比平时快了许多,额角渗着细汗。姜殊却依旧站在廊下,将手上的水珠慢慢擦干。萧家的手段越来越急、越来越险,说明他们离暴露越来越近。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萧家的每一次动作,都在将那个关键证人往她的视线里推。萧令仪的情报一如既往地准确,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只有时间、地点、人数、路线。她真的变成了一把刀——姜殊没有辜负她,她也用最利落的方式回报了姜殊。

当天夜里,简聿的人果然在十里坡接到了那个漕运司的小吏。他叫孙成,管的是漕运司的文书往来,萧家以为他胆小怕事不敢出声,却不知道简聿一早就通过江州旧盐道的水文记录锁定了他的位置。孙成在回程的马车上抖了一路,直到看见远处火把映照下写着“二皇子”的旗帜才慢慢平复下来。他随身带着一本薄薄的账册,册子封面被汗浸得发软,里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那是近几年漕运司与萧家商号之间的银钱往来明细,每一笔都对应着一个代号。

这本账册到了简聿手中,江南盐税的最后一环终于完整了。简鹤拿到账册后比对了几日,将每一条线索串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萧家到底在做什么已经再清楚不过——从江州盐场产盐之初,盐税的征收数据便被做过手脚;改走漕运之后,萧家通过虚报盐价、吃中间差价的方式,将朝廷的盐税收入截留了近半;漕运司配合做假账,靠拿回扣分肥;萧国舅坐镇京中遥控,赵敬则在江州负责一线操作,萧贵妃从后宫呼应。一条龙。他们吃的不只是盐税,是整个大启的国脉。

这份证据链完整到什么程度,从皇帝看完之后的反应就能看出来。简聿在朝会上将账册呈上时,满殿肃静。皇帝翻过一页又一页,翻到最后时手指停在某处,很久没有动。萧国舅站出来想说什么,被皇帝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那个眼神姜殊见过。前世皇帝最后一次用这种眼神看人,是大将军谋逆案发的那一天。她站在殿柱旁,望着御座上的父皇,知道他心里已经宣判了。萧家的命运从这一刻起已经不可逆转。萧贵妃还坐在枫香宫里抚着那只雪白的狮子猫,等待着“猎物”的消息,却不知道自己才是最终的那个猎物。

又过了两日,皇帝下旨,将江南盐运使赵敬则革职下狱,漕运司三品以下涉案官吏一律停职待审。萧国舅“自请”交出兵部尚书衔,回府“静养”。萧贵妃被禁足枫香宫,非召不得出。萧家那些门生如同树倒之后的猢狲,纷纷上疏表示“萧家的种种恶行臣等从不知情”。连周敏学都跪在朝堂上把头磕得砰砰响,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受了萧国舅的蒙蔽。一时之间,萧家经营了二十年的势力网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消息传到锦华殿时,姜殊正和萧令仪坐在廊下喝茶。萧令仪安静地坐在她对面,端着一盏温热的杏仁茶,小口小口地啜饮。她穿着一件浅青色的新衣裳,衣料并不华贵,却衬得她整个人清清爽爽。她的眼眉间少了初来时那份怯生生的拘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自持。

“你哥哥和妹妹,我会托人照应。”姜殊放下茶盏,语气淡淡,“萧家虽然倒了,但你在外面没有依靠,也难。你若愿意,我会向父皇说项,给你一个县主的封号,让你有一个自己的身份。往后你想去哪里、想过什么样的日子,都可以自己选。”

萧令仪抬起头,看着姜殊,眼底是一种极深的感激,但更多的是姜殊希望看到的那股劲。她轻轻放下茶盏,坐得更直了些。

“四殿下,我不想要县主的封号。”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想出宫去做点实事。萧家那样的家族,从来不让我看账本、管田庄、抛头露面。他们说我一个女子,这些东西都不必学。我偏要学。殿下若信得过我,我想到江州去,帮殿下照看永宁巷的铺子,把萧家在江州的旧产业换成清白生意,堂堂正正地在江州活下去。殿下敢把铺子交给我吗?”

姜殊看着她,良久,轻轻笑了一下。

“你敢拿,我就敢给。”她端起茶盏,朝萧令仪举了举,“我以茶代酒,祝你此去江州,根扎得深,花开得远。”

萧令仪也端起茶盏,学着她的样子举了举杯,面上带着一个羞涩又坚定的笑意。两个人谁都没有说更多的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廊下,看着那盆墨兰在暮色中轻轻颤动。花苞不知何时已经绽开了一小条缝,淡淡的兰香从缝隙里溢出来,干净而幽远。

几日后,萧贵妃的禁足令仍然未解。枫香宫朱门紧闭,门外落锁。曾经满园牡丹、夜夜笙歌的枫香宫,如今安静得只剩下风穿过古树的呜咽声。简湄馨依旧安然无事。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在任何纸面上留下把柄,萧贵妃也没有把她供出来。这个结果姜殊并不意外——简湄馨太精明了,她给萧贵妃当军师时从不留痕,每一次出主意都是只有她们二人知晓的口头密谈。萧贵妃若咬出了她,无疑是再多拉一人下水,却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她聪明地选择了沉默,而简湄馨则站在一片狼藉之外,依旧维持着那副温婉端庄的姿态,依旧微笑着、得体地、完好无损地活着。

“四妹,听说萧令仪要走了?”御花园碰见时,简湄馨笑着问她,语气亲切如常,仿佛这些天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别人家的闲话。姜殊停下脚步,与她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无声地碰了碰。

“她想出去走走。”姜殊语气平和,面上含笑,带着恰到好处的疏淡,“女儿家长大了,总该出去看看。大皇姐觉得呢?”

简湄馨垂眸一笑:“四妹说的是。总困在宫里,能看出什么好光景来。不过有些人出了宫,也未必就有好下场。外面风大,没有大树护着,容易倒。”

姜殊听出了她话里藏着的东西。她也听出了自己在说的到底是什么。两个聪明人,谁都没有把话说破,谁都知道对方心里有数。

“大皇姐多虑了。”姜殊朝她微微一颔首,“风大就弯弯腰,等风过了再直起身。再说,有时候风本身,也是被前面的山挡住了才刮得凶。等山没了,风自然也就平了。”

简湄馨的笑容在暮色里像一朵开在暮春的花,美丽但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凉。她微微侧身让开了路。姜殊从她身边走过,步履从容,没有回头。

回到锦华殿时,盈春正在门外候着,手里捏着一封没有署名的短笺。姜殊展开来看,上面只有七个字:“新茶初培,若得闲,可来一叙。”她认得这个笔迹。宣纸轻薄,墨色清隽,是简鹤的字。

落款没有名字,只画了一枝极简的兰草。

姜殊盯着那枝兰草看了两息,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这算什么?借着送茶的名义,约她半夜去东宫?

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个清瘦苍白的少年,在书案前咬着笔杆、耳根通红、反复斟酌字句,最后又心虚地不敢署名的模样。明明是个端方守礼的储君,偏偏在她面前,连一句直白的话都不敢说。

盈春见她神色柔和下来,便试探着问:“殿下,要去吗?”

“去。”

姜殊将那张纸凑近烛火。火苗舔上纸边,那枝墨兰在火光中微微蜷缩,最终化作一缕轻烟,散在锦华殿清冷的空气里。

她转过身,对盈春道:“今晚不必等我。把廊下的灯熄了,留一盏在暖阁里便是。”

盈春会意,低头退下。

夜色渐渐深了。

锦华殿外,那盏灯安静地亮着,像是一只半阖的眼,在无边无际的暗色里,等一个心照不宣的人。

夜风微凉,吹散了身上沾染的熏香。她走得不快,脚步落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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