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是单独一间的石室,铁门半掩,门缝里透出一线暗淡的火光。门口没有守卫。萧家余党已经将地牢外圈封死,他们不认为有人能闯进来。姜殊推开铁门。门轴发出低哑的尖响,在空寂的地下牢狱中格外刺耳。石室很小,四壁都是粗糙的青石,地面潮湿泛着水光。墙角铺了一层薄薄的干草,干草上覆着一床早已被潮气浸透的旧褥。简鹤就躺在那里。
他蜷着身子,面朝石壁,身上的白色常服早已湿透,深一块浅一块地贴覆着肌理。少年清瘦的肩背在湿衣下线条分明,每一处骨节的起伏都清晰可见。他的头发也湿了,乌黑的发丝散乱地粘在额角、颈侧、腮边,像被雨淋透的小狗。他整个人都在抖。不是因为冷,而是体内那股翻涌不息的潮热逼得他不由自主地打颤。他听见了门响。那过分敏锐的听觉在软潮散的作用下被放大了数倍,连姜殊的呼吸声都清晰得如同就在耳畔。他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纤长的睫毛低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可露在袖口外的手指正死死绞着一把干草,指节泛着青白。
“皇姐……”他先开了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又哑又软,尾音颤抖着碎在潮湿的空气里,语气里带着一股让人心碎的了然——他猜到了她会来,也怕她来。他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软潮散,这是宫廷用来逼供、摧垮人意志的审讯秘毒。此刻让他的神智比任何时候都清明,甚至比平日更加清明数倍,所以他清楚极了——浑身虚汗浸透,衣料贴着身子,狼狈得不堪入目。他更清楚的是,他现在连动一动手臂的力气都没有。药性将筋骨里的气力抽得一干二净,四肢酸软得如同被抽去了骨头。所以方才听见她的脚步声时,他连回头的动作都做不到,只能以这般姿态躺在这里。
“简鹤?”姜殊的声音自门口响起,音量不高,却重重落在简鹤心上。
这一声呼唤裹挟着滚烫的温度,令简鹤呼吸骤然一窒。他缓缓转过脸,望向门口。火把光晕笼罩在姜殊身后,将她的影子长长铺在潮湿冰冷的石地上,她一步步向着他走来。
简鹤抬眼看她。他的眼睛湿漉漉的,眼尾绯红,因为虚弱而微微睁大,一瞬不瞬地望着她。那双眼睛像被雨洗过的琉璃,清亮得能映出她的影子,却又带着一种近乎哀求般的无措。他就那样定定地望着她,没有哭,可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已经满得快要溢出来。他不想在她面前哭。但软潮散让他所有的隐忍都变成了徒劳——他的每一丝情绪都被放大到了极限。
“别看我……”他低声说,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带着乞求。他偏了偏头,想躲开她的目光,可这个微小的动作耗尽了他好不容易积攒的一点力气,脖颈一软,整张脸又无力地侧了回去,露出衣领下一大片潮红濡湿的肌肤。他难受极了,清楚感知着所有不受控的异样,可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那种清醒地失控着的感觉将他撕扯得快要疯掉。
姜殊走到他面前,蹲了下来。她的动作很慢,但斗篷的衣摆扫过地面时,简鹤还是清晰地感觉到了那股气流。软潮散让他的触觉敏锐得不正常,连空气中她带起的微风落在他湿润的皮肤上,都变成了一种难以启齿的煎熬。他哆嗦得更厉害了,牙齿咬住了下唇,却止不住从喉咙深处逸出的一丝低哼。
“简鹤。”姜殊又叫了一声。她缓缓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拨开他额前湿透的碎发。触碰到他皮肤的那一刻,两个人都像被烫了一下。简鹤的身子猛地一颤,湿漉漉的睫毛急促翕动,眼底的水光终于聚成一滴,无声地从眼角滑进了散乱的鬓发里。好烫。姜殊的指尖像是被火焰包裹。他的皮肤因为药物而滚烫,可石室里又是那样的阴冷,阴冷气流不断钻进单薄的衣料。极致的寒与焚骨的热在一具躯体里反复冲撞撕扯,没有片刻停歇。
“你不该来……”简鹤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齿缝里溢出来,带着浓得化不开的鼻音。他闭了闭眼睛,眼泪又滑下一行来。他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可怜,可软潮散之下他什么都藏不住。身上的衣衫湿得透透的,完完全全贴紧单薄却利落的肌理,紧紧裹住腰线,清晰勒出流畅紧致的腹线,清瘦的轮廓在湿衣下若隐若现,通体肌肤泛着一层暧昧的绯色薄红,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燥热的紊乱。他的身体微微蜷着,衣摆下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踝骨凸起,白得几乎透明。
姜殊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肌肤上,呼吸微滞,心底无端泛起一阵灼热。
“对不起,是阿姐来晚了……”姜殊说,她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发颤。她不是一个会哭的人。前世他死后,她独自活了那么多年,几乎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可此刻她的眼眶像是被什么灼穿了,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一滴砸在简鹤湿透的衣领上,晕开极小的水痕。简鹤看着那滴水痕,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湿漉漉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他费力地伸出手,指尖虚软地、一点一点地挪向她。姜殊立即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也是滚烫的,又湿又软。
“怎么哭了……”他气若游丝地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梦呓,却带着极为清晰的温柔。他望着她,轻轻回勾着她的手指,力道轻得几乎感受不到。
她哭着唤他,将那只滚烫柔软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让他的指尖触到自己满脸的泪痕,“是不是很痛?……你告诉我你哪里难受,哪里不舒服……”她语无伦次,泣不成声,再也不是那个在朝堂上从容不迫、算无遗策的姜殊。她只是一个跋山涉水终于找到他的女子。
简鹤望着她。他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这样,可他又贪恋她此刻的靠近,贪恋她指尖的温度,贪恋她一声声唤着“简鹤”时那种让他心尖发软的亲昵。软潮散让他所有的感官都格外清晰,所以他尝到了自己眼泪的味道,又苦又咸,可因为她在哭,那味道里竟有了一丝甘甜。他知道自己这样不对。他不该用这副狼狈的样子让她更难过。可他太累了,太想她了。想得连同体内的潮热都变成了另一种无法言说的渴。
“阿姐。”他张了张唇,滚烫的气息拂过她的指缝,声音低缓绵软,带着七分依赖三分祈求,“你抱着我好不好……我好冷。”他明明浑身滚烫,却说他好冷。石室的阴寒正顺着湿透的衣料一寸一寸往他骨头里钻。他的身体在发烫,可骨头是冷的,冷得他牙齿都在打颤。他只是贪恋一个温度,一个属于她的温度。
姜殊几乎没有犹豫。她俯下身去,将这个浑身滚烫的少年用力揽进怀里。他的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滚烫的呼吸带着潮湿的水汽喷在她耳侧,烧得她整片皮肤都麻了一瞬。简鹤在她怀里颤抖得更厉害了,像一只终于被主人抱起来的、湿透了的小狗,拼命地、不管不顾地往她怀里钻。他的手指虚软地抓住她胸前的衣襟,指节泛白,身体微微绷紧,呼吸带着沉缓的低喘,指尖不自觉攥紧,喉间压着克制的悸动,却因为使不上力而滑脱了好几次。每一次滑脱他都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近乎啜泣的鼻音,然后更着急地去抓,像是怕她松开。姜殊缓缓收紧了手臂,将他整个人拢在怀里。
“好了,好了。”她贴着他滚烫的耳廓低语,声音里还带着哭腔,却渐渐多了一重说不清道不明的灼热。她的手指穿过他湿透的发丝,一下一下安抚着他的后颈,又在每次触碰时感受到他皮肤上那种不正常的、药物催出来的高烧般的热度。那热度从她的掌心直直钻进她的小腹,点起了一把极隐秘的火。她低头看着他——少年被囚在方寸石牢里,浑身潮热虚脱,任人拿捏。
“阿姐……”他又唤她,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一声都像猫爪一样挠在她心尖最软最热的地方。他仰起脸,用那双被泪水浸得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她,目光里全是全然交付的信赖和一种他自己大概都没有察觉的、极隐秘的深切依恋。他这副样子太要命了。姜殊只觉得一股热意从脊椎直冲头顶,心口烫得发疼。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收紧,扣住了他后颈上最柔软的那块皮肤。简鹤轻轻“唔”了一声,睫毛乱颤,整张脸都烧了起来,连唇色都比方才更艳了几分。
姜殊闭上眼,强迫自己深呼吸。她不能。不能在此刻、不能在这个地方。他只是个少年,一个被她放在心尖上护了那么久的人,一个受了折磨又伤心又无措地往她怀里钻的皇弟。她所有的偏执、占有和隐秘的贪念,都不该在这种时候倾泻出来。至少不能吓到他。可她又比任何时候都清楚地意识到,她对他的感情早已不是前世那份迟来的愧悔。是欲望。是想要把他从这冰冷地牢里抢出去,藏起来,谁也不许再碰他一根手指。是想让所有伤过他的人全都付出代价。更是想将他身上这件湿透的衣衫剥下来,将他滚烫的身子裹进自己怀里,一寸一寸把他暖透。这种欲念混在一起,像熔火混着腥甜的血意,滚烫浓烈,艳得蚀骨,缱绻又带着侵略性的灼热甜腥。
她低头,将自己的额头抵上他的额头。他们的睫毛几乎缠在一起,滚烫的鼻息彼此交缠。简鹤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水光在里面晃荡着,像一池将溢未溢的春水。姜殊望着他,含泪笑了一下,那笑容又苦又烈,像是从深渊里开出来的一朵花。
“我们会出去的,你相信我。”她的嘴唇几乎贴着他的唇说话,呼出的气息缱绻缠绕。简鹤浑身发颤,眼尾泛着薄红,意识昏沉发软,微微颔首。他没有力气说话,只能将额头更用力地抵向她,用这个动作告诉她,他信她。信得把整条命都交到了她手里。
地牢里的潮冷和少年身体里翻涌的灼热形成一股强大的漩涡,将两人紧紧裹在其中。他蜷在她怀里,半昏半醒,手指始终没有松开她的衣襟。而她跪坐在潮湿的地上,一手揽着他,一手扣着他的后脑,这地牢深处的每一个呼吸都染上了湿气与体温交织的味道,在极冷极热之间,孕育出某种极致而不肯熄灭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