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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薄（第2页）

这些话听来平和，内里却含不容置喙的意味。姜殊听得分明。她没有抬头，只是照常躬身行礼：“儿臣明白。”

从御书房出来时，天已经阴了。灰云压着飞檐，风里带着腥潮。姜殊站在汉白玉阶上，天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风穿过雕栏玉砌，带着几分料峭的寒意。她静静地站了片刻，她知道父皇的话是什么意思，是不动声色的警告。

她一路走回锦华殿，没有让人跟着。进殿后她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抱着膝盖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心底泛起了一阵绵密的酸涩。

她想起了前世。前世简鹤死在地牢里，父皇没有掉过一滴泪。皇权之下的温情从来都是易碎的琉璃，他给她的宠爱是真的，对简鹤的凉薄也是真的。她本就没指望过能一辈子依靠皇帝的羽翼苟活。她活过一世，比谁都明白，在这深宫里，唯有自己握在手里的筹码和刀刃，才是真正可靠的依仗。

既然这盘棋还要继续下，那她就必须做那个最冷酷的执棋人。

这盘棋只能由她姜殊来下。

她太清醒了。越是清醒，越知道正确的做法是什么。所以她必须退了。退得干净利落，退得不让父皇起疑。哪怕这样会伤了他，让他觉得她反复无常。

接下来的几日，姜殊再没有去过东宫。简鹤派人送来的信，她都不回；他亲自到锦华殿来过两次，她推说身子不适不见。简鹤第三次来时，天正下着小雨。他站在锦华殿门外，没让人撑伞。雨水将他的青白常服淋得半透，额发湿成一缕一缕的，贴在苍白的脸上。

他抱着揣着一小包调配好的香料，隔着微湿的衣襟，他低声对盈春解释，说这方子里用的是松针、兰草根，还有几味清苦的药材，不甜不腻，或许她会喜欢。

姜殊坐在殿内，视线穿过窗棂落在他身上，心里涌上一阵难以平复的窒闷。

这一世，他没有前世的记忆，却凭着骨子里对她的温柔，下意识地做出了和当年一模一样的举动。

盈春眼眶红得厉害，她咬了咬牙，才说：“殿下想多了，四殿下近来事多，不是有意不见您的。您身子骨还弱，淋了雨容易着凉，还是快回去吧。”

简鹤没有再追问，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抬起手，将怀里那只被体温焐热的纸包递向盈春。

可盈春假装没有看见他递来的手，连头也没有回，只是用发颤的声音冷冷丢下一句：“殿下请回吧。”

简鹤的手僵在半空。

雨丝斜斜地浸润在他苍白的脸颊上，他垂下眼，没有再强求。他将那只纸包重新收回，紧紧贴在心口护着，转身走进了雨里。他走得很慢，鞋底踩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清瘦的背影一点点被雨雾吞没。

盈春回到殿内时，姜殊还坐在窗前，手里握着半盏凉茶。

“他走了。”盈春低声说。姜殊“嗯”了一声，将凉茶一饮而尽。茶水又苦又涩。她比谁都清楚，父皇的眼线无时无刻不在盯着他们，简湄馨也正等着他们自乱阵脚。她若再和简鹤亲近，下一个下狱的就不只是简鹤，而是他们一起。

简湄馨就像潜藏在静水之下的蛇，萧家没了之后她不仅没有折损，反而因为萧贵妃的死，成了宫中看上去最温和无害的存在。只有姜殊知道这个“善良”的大皇姐在等什么。她在等姜殊和简鹤被皇帝亲自拆散，等皇帝亲手毁掉他最后的两个隐患，然后她再出来收拾残局。

这日傍晚，简聿也来了锦华殿。

他刚从城外回来，衣裳是熨帖的鸦青色暗纹常服，腰间束着同色革带，衬得身形愈发修长挺拔。

盈春通传时，他正立在廊下，目光落在那盆被移到檐下避雨的墨兰上。他微微倾身，修长的手指虚虚拢过兰叶，语气沉稳温和：“这盆兰根系渐深，土面都拱起来了。回头换个大些的陶盆，用山泥掺些粗砂，方能养得稳当。”

简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底的笑意瞬间明亮起来。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浮土，随姜殊进了正厅。坐下后也不兜圈子，直接从袖中取出一沓工部的新札递给她。

“江州旧盐道重开的事，父皇已经批了。但工部的人说旧道荒废多年，重修要再拨三十万两，户部不认，两家吵到御前也没个结果。”简聿端起茶喝了一口，手指在茶盏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讨教，“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我一时还没理出头绪。四妹素来看事通透，不知对这笔款项的去处，可有什么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