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羡慕。
“鱼。”然后她听见自己说,“……我想吃鱼,可以吗?”
柏楚玉记得自己曾在书里看过除夕夜要吃鱼,也记得她曾在除夕夜见过旁人家里的饭桌中央总摆一条鱼,说什么团圆什么年年有余。她明明不信这些,但你问的时候她就是突然很想在除夕夜像寻常人那样吃一条鱼。
是不是只要在除夕夜吃到鱼,她便可以假装自己其实也有家?
“今天是除夕,当然有鱼啦!”你笑盈盈道,“你想吃什么样的鱼?清蒸的还是糖醋的?或者你想尝一尝西湖醋鱼?不过我先说啊,这道菜虽然有名,但实在难吃,你想试试吗?”
柏楚玉认得饭桌上的每一张脸,她知道他们其实也认得她,但无论她曾用以为你造梦的江晏和寒香寻,还是那是曾交过手的陈子奚和陈慎,都默契地将她当作一个不认识的,远道而来的陌生人。
她只是你的朋友而已。
几次交手都尽力护着你的那个大夫甚至很善解人意地问她叫什么。
柏楚玉放下筷子,将姓名隐去一个字:“楚玉。”
“楚姑娘,幸会。”陈慎端起酒盏饮尽了,“既是师妹的朋友,便不算客人,尽管将回春堂当作自己的家吧。”
楚玉怔怔盯着眼前的满满一盏酒。
“我小师兄很少喝酒的。”你用手肘碰了碰她,“小玉,给个面子吧,喝了这杯酒,我们就是一家人啦!”
楚玉终于不再将眼前这个人看作“你身边的那个大夫”,饮尽一盏酒之后对他说:“幸会。”
桌子正中央是糖醋鱼,为了折腾陈叔你们已经吃了太久鱼,没人去动它。
楚玉也没有去动。
你知道她想吃,只是拘谨而已,正准备夹一筷子给她却被人抢了先——是寒姨。
楚玉忽然觉得眼前渐渐变得模糊,放下筷子推开门出去了。
你压低声音对余下几个人说:“我出去看看。”
夜里的风很冷,但其中捎来新年的气息又是暖的。
你将一方帕子递给楚玉:“过完年你打算去哪儿?”
“不告诉你。”
“其实是没想好吧?”你笑起来,“陈家名下有一个慈幼堂,你手那么巧,小狐狸小兔子小猫你都会,我觉得很适合你。不如就留在杭州,平时去慈幼堂和小孩子在一处?”
楚玉:“我考虑考虑吧。”
你转身就冲屋里喊:“陈叔,让小玉去慈幼堂好不好?”
楚玉:“……”
她怎么会和你这样自来熟的人交上朋友?
爆竹声落在树梢,烟火洒下的各色微光在你们面颊上晕开。
“你要是真的不想留下也没关系,既喝了家里的酒,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你弯着眼睛,“什么时候想吃鱼了,就回家来,我给你留一间屋子!”
—
楚玉果然很适合慈幼堂,第二年春天,那里的孩子们已经纷纷改口唤她作小玉姐姐了。她性子也不再那样冷淡,面上时常是柔和的笑,耐心用一个个纸折的小动物哄小孩子高兴。
寒姨照旧酿酒,只是不肯再酿离人泪,说你既然要留在杭州,她便将新的酒馆开在杭州,定能酿出新酒压丰和春一头。她同陈叔不对付,却很喜欢小师兄,一个年过完,已经一口一个小慎叫得很顺嘴了,俨然是将他当作自家孩子的态度。
陈慎先同师父说了想求娶师妹为妻,他的师父只是一味摇着扇子笑得很神秘,丢给他一句“这事师父做不了主”便施施然离去。
按师妹所言,寒前辈在初见时就已经答应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如此顺利。
但陈慎还是斟酌好说辞去找了寒香寻,然而在师妹的养母面前,他仔细想了一夜的词突然半个字都想不起来了,支支吾吾半天竟只有一句:“晚辈真心求娶师妹为妻,望前辈允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