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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周予安的沉默（第1页）

瓢泼的雨势，将江城一中的放学大军冲刷得支离破碎。

校门口围满了花花绿绿的雨伞，潮湿的空气里全是汽车尾气的味道。周予安靠在四楼走廊冰冷的瓷砖墙上，眼睁睁看着陈默没有打伞，单薄得像一张旧纸片，沿着通往废弃实验楼的那条长满杂草的小路，慢慢走远。

他的指尖还残留着那张湿透纸条的触感。“如果大家笑的时候，我也跟着笑……”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李子航抱着个有些褪色的篮球走过来，额头上还带着打完球的微汗。他随手递过来一瓶冰镇可乐，撞在周予安有些发烫的掌心里：“明天有二中的热身赛，下午过来打满全场，成不？”

周予安回过神，将可乐放在窗台上，扯出一个完美却苍白的招牌式微笑：“好。”

李子航乐了，拉开校服拉链，有些意犹未尽地砸吧着嘴：“今天中午跟班拍的那个木头人死机的视频，你看了吧？真绝了，二中转过来的果然都是奇葩。”

周予安嘴角的微笑在一瞬间定格，然后一点点垮了下去。“以后把视频删了，别再群里发了。”他说。

李子航挑了挑眉，狐疑地打量着他：“予安，你今天吃错药了？一个玩笑，她自己都点头说没事了。”

周予安别过头，没有再反驳。十七年来，他都是这样。小学时借出去再也没还回来的漫画书，初中时帮别人顶替的每一个大扫除，还有无数个为了不让气氛变僵而咽回肚子里的拒绝。老师夸他稳重，父母夸他听话。他用抹杀自己全部个性为代价，换来了一个人人称赞的“完美人设”。

他转过身，背着书包大步流星地走进了暴雨。他以为他的妥协能换来世界的和平，可当他看着手里陈默那本浸透了红笔错题的本子，他终于明白——他的懂事，是这个夏天最恶心的懦弱。

回家的公交车上，摇晃的冷光将少年的侧脸照得有些惨白。

窗外倾盆的暴雨没有停的意思，车窗很快被滚烫的呼吸蒙上一层浓重的白雾。周予安伸出指尖，无意识地在玻璃上划了一下，外面的世界瞬间被劈开了一道口子，街边血红色的霓虹拉出模糊、扭曲的光影。

车厢里死一般的安静，只有发动机在底盘下发出疲惫的、低沉的轰鸣。

周予安陷在最后一排的阴影里。闭上眼，脑海里全是一上午课堂里那场荒诞的围剿——陈默站在暴风雨的核心，声音发抖、耳尖通红，而他坐在最安全的优等生席位上，像一个冷血的提线木偶，什么都没有做。

其实，他早在李子航身边的跟班拿出手机的那一秒就看见了。他也明明知道，那个发在班级群里的搞笑视频，会把那个刚转来的怪姑娘彻底剥光了晾在烈日下。可他因为害怕冲突，害怕不合群，居然选择闭上了眼。

想到这里，一阵强烈的、近乎自虐的反胃感瞬间从胃部烧上了喉咙。

回到家时，时针已经逼近七点。

客厅的液晶电视里播放着冰冷的新闻播报，高大明亮的冷色调客厅没有一丝家的烟火气。母亲在厨房洗着青菜，父亲则坐在沙发上，神色严肃地翻看着平板电脑里关于名校强基计划的数据报表。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母亲没有回头。“下大雨，公交在路口堵了会儿。”

父亲这才缓缓抬起眼皮，镜片后那双精明的眼睛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高二的第一次月考快到了吧？这次别掉出年级前三。”“如果想稳拿上海那几所顶尖学府的保送名额，你现在一分都不能丢。高二比高一更重要，懂吗？”

“知道了。”周予安垂下头，声线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饭桌上的气氛依旧沉闷得像一间无声的审讯室。父亲问绩点，母亲催作业。在这个完美的、人人羡慕的精英家庭里，从没人问过他在学校经历了什么，更从没人问过他，周予安，你今天活得开不开心。

这样的生活，他已经麻木地忍受了很多年。可在这一刻，看着怀里那本被他偷偷带回来、浸透了雨水和红笔字【木头】的陈默的练习集，周予安第一次对这个名为“懂事”的牢笼，产生了想要亲手点火烧成灰烬的暴虐冲动。

机械地吃完那顿窒息的晚饭，周予安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书桌摆放得死板而规整，所有教材按科目冷冰冰地码在书架上。墙上用红笔勾勒的学习计划像是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笼，桌角高三倒计时牌上的【548天】十分醒目，像是在催促着一个精密考试机器的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