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小说网

第十四章 运动会名单（第1页）

十一月初，江城一中的秋季运动会开始报名。消息刚贴出来，整个高二年级一下子热闹起来。对于大多数学生来说，运动会意味着三件事：不用上课、可以买零食、还能光明正大地坐在操场晒太阳。课间的时候，宣传栏前围满了人，有人讨论篮球赛，有人争抢接力名额，还有人在研究哪一天不用穿校服。

二班教室也难得热闹。体育委员李子航拿着报名表站在讲台上。"男子一百米。""四百米。""跳远。""谁报？"下面一片沉默，几秒钟后，终于有人举手。"我。""还有我。"李子航低头记录，偶尔开几句玩笑，教室里时不时响起笑声。他一边写一边念叨着谁的名字排在哪个项目，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偶尔停下来，冲着报错名字的人挤挤眼睛，惹得周围又是一阵哄笑。这样的李子航，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热闹，随意，永远站在人群中心，仿佛从来不需要担心自己会被排除在外。

女生项目却明显冷清。八百米、一千五百米、跳高，几乎没人愿意报名。这几个项目，向来是全班公认最苦最累的活儿，跑起来喘不过气，跳起来腿发软，还没有什么名次和奖励可言，自然没人愿意主动往上凑。李子航皱着眉。"没人报到时候抽签啊。"前排几个女生立刻摇头。"别抽我。""我跑不动。""我宁愿考试。"教室里一阵哀嚎。

陈默低头写题，像这一切都和自己无关。她从小体育就不好，跑步慢，跳远差，每次运动会，她都是坐在班级最后面的人，既不会参加比赛，也不会被人记住。

她清楚地记得，小学时最怕的就是这种时候——老师拿着报名表点名，全班的目光扫过来扫过去，最后总会有人喊出她的名字，仿佛她的存在，就是用来填补那些没人愿意认领的空格。渐渐地，她学会了在报名之前就把自己缩到最不起眼的角落，缩到连"抽签"都不会想起她。

李子航看着报名表。"女子八百米还差一个。"没人说话。"没人报真抽了。"教室重新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后排忽然响起一个很轻的声音。"我可以。"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连陈默自己似乎都没反应过来。李子航抬起头。"你？"陈默点点头。"嗯。"

前排的沈甜猛地转过头，几乎是脱口而出："真的假的？"她凑近同桌，压低声音又不小心让半个教室都听见，"她从来不举手的诶，今天是不是搞错了。"同桌捅了捅她的胳膊，示意她小声点，沈甜却还是忍不住又多看了陈默好几眼，眼神里的好奇，比上回午休时又浓了几分。

教室忽然安静下来，有人有些意外，有人偷偷回头，因为没人想到，最后报名的人会是陈默。

后排也有人小声议论了几句，很快又被李子航的报名表打断——"别看了别看了，还有男子组没报呢。"教室里的注意力被重新拉回讲台，只有沈甜还扭着头，多看了陈默好几眼才慢慢转回去。李子航拿着笔。"确定？"陈默握着笔。"确定。"她把这两个字说得很清楚，没有一点犹豫，仿佛是提前在心里演练过很多遍。

名字被写在报名表上，墨水慢慢晕开——陈默，女子八百米。她重新低下头，手心却已经有些出汗。这三个字落在纸上的瞬间，忽然显得有些不真实——仿佛写下名字的不是她，而是另一个她还不太熟悉的自己。

周予安看着她，轻声问："为什么报名？"陈默沉默了一会儿。"没人报。""还有呢？"她低头看着练习册，很久，才轻轻说道："我想试试。"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因为以前的她，从来不会主动做什么——不会举手，不会报名，不会站在人群前面。可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很多事情都开始慢慢变化。

午休的时候，实验楼，阳光透过破碎的玻璃落在地板上。林野坐在窗边擦镜头，周予安把报名的事情告诉了他。林野明显有些意外。"八百米？"陈默点点头。"跑不完怎么办？""不知道。""那为什么报？"

陈默低头看着铁盒，里面放着几张照片，还有那页日记，风轻轻吹动纸角。"因为以前很多事情，我都没试过。"

教室安静下来，林野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他说："挺好。"陈默抬头。"什么？""至少以后不会后悔。"

风从破碎的窗户吹进来，掀动桌上几张旧照片的边角。陈默低头把照片一张张摆整齐，忽然想，这大概是她第一次，在做一件事之前，没有先去想"如果失败了会怎样"，而是先想"如果不试，会不会后悔"。这两种念头，听起来很像，落在心里的分量却完全不同。

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吹落，一片叶子飘进教室，落在桌面上。周予安忽然笑了。"那我给你加油。"陈默怔了一下。"会丢人。""跑最后？""嗯。""那也没关系。"她低下头，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下午体育课，体育老师开始统计名单。"女子八百米，陈默。"整个队伍里有几个人回头，陈默慢慢举起手。"到。"声音比刚才在教室里更清楚一些，仿佛这一次，她是真的想让所有人都听见。声音仍然不大，但比刚转学时清楚很多。体育老师点点头。"明天开始训练。"

操场上风很大，跑道旁的树叶不断翻滚，陈默站在人群里，第一次没有躲到最后。

放学的时候，李子航拿着报名表从后排经过，他停了一下。"八百米挺累的。"陈默点点头。"嗯。""实在不行可以换人。""不用了。"李子航看着她，过了几秒。"加油。"声音并不大，甚至有些别扭，说完，他便转身离开。陈默站在那里，有些发愣，因为这是转学以后，李子航第一次没有开玩笑，也没有嘲笑，只是说了一句加油。

夕阳慢慢落下，实验楼的窗户被晚风吹得轻轻作响。林野忽然拿起拍立得。"站过去。"陈默看向窗边。"又拍？""运动员第一天。"她有些无奈地走过去，夕阳落在肩膀上，风吹起额前的头发。

咔嚓——照片慢慢显现，林野低头看了一会儿，在背面写下一句话：——第一次主动举手。他把照片递过去，陈默低头看着，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次运动会——老师问谁愿意跑八百米，全班没人举手，最后抽签抽中了她，她跑了最后一名，有人笑，有人起哄，她哭着回家，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报过任何项目。而今天，她是自己举手的。这种感觉很陌生，却也很好。

离开实验楼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三个人沿着操场慢慢往外走，路灯亮起，远处篮球场传来欢呼。周予安忽然问："紧张吗？"陈默想了想。"有一点。""害怕吗？"她沉默几秒，然后轻轻摇头。"好像没有以前那么怕了。"

周予安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也曾经很多次站在人群边缘，不敢举手，不敢开口，只因为怕被当成异类。可陈默今天举手的样子，却让他第一次觉得，勇敢或许不是不害怕，而是即使害怕，也愿意往前走一步。

晚风吹过操场，银杏叶从树上缓缓落下。而她不知道的是，在报名表最下面，李子航后来又补写了一行字：——男子八百米：周予安。因为有些人开始改变的时候，总会有人，也慢慢跟着向前走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