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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那张合影（第1页）

期中考试的倒计时牌换了新数字的那个周一，校园忽然安静下来。操场上的彩旗已经被拆掉，主席台重新恢复空荡，广播站不再播放激昂的进行曲，教学楼里的脚步声重新变成匆忙的上课铃。期中考试越来越近，老师们像突然想起了高二的重要性一样，试卷开始一张接着一张发下来——数学卷，英语卷，物理练习，晚自习的时间被排得满满当当，仿佛运动会那两天的阳光，只是一场短暂的假期。

陈默重新坐回最后一排，只是这一次，她发现很多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早读的时候，前排的许晴会回头借笔，课间有人问她物理题，体育课时，还有女生主动坐到她旁边聊天——这些事情看起来很小，却像冬天里慢慢升起的热气，一点一点，把她心里的冰融化。

上午第二节课结束，班主任老王抱着一摞照片走进教室。"运动会的照片洗出来了。"教室里立刻热闹起来。"给我看看。""有没有拍到我？""李子航，你摔跤那张肯定有。"老王把照片放在讲台上，笑着说了句"别抢，人人有份"，很多学生还是立刻围过去，沈甜第一个挤到最前面，一张一张翻得飞快，时不时惊呼一声"这张笑得好丑"，惹得旁边的人跟着笑。照片是那种略带哑光质感的六寸冲印，边缘还留着一点没裁齐的白框，摸起来有点粗糙的颗粒感，边角还带着一点点冲印店特有的化学药水味，跟手机里存的照片完全是两种质感。陈默没有动，她一直不喜欢照相——小时候拍毕业照，她总是被安排站在最边上，集体照发下来，也很难第一时间找到自己。

周予安站在讲台前翻看，忽然停住。他其实是先看见了自己，才在旁边认出了陈默——想起以前那次群里流传的照片自己什么都没说的沉默，这一次他特意把照片抽了出来，想让她也看看。"陈默。"她抬起头。"怎么了？"周予安把一张照片递过来，那是一张看台上的合影——运动会结束的时候，二班全体学生站在一起拍照，阳光很好，每个人都在笑。而陈默站在最后一排，周予安在她旁边，李子航站在前面，甚至连班主任都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她怔住了，愣愣地盯着那张照片，因为她根本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站进去的。那时候比赛刚结束，她脑子一片空白，甚至没有意识到摄影老师按下了快门。照片里的自己，正在笑，不是勉强，也不是礼貌，而是真正地笑着。沈甜凑过来看了一眼，忽然拔高了声音："陈默，这张你拍得挺好看啊！"旁边有人附和："第一次发现你笑起来还不错。"几个女生也凑过来看，凑得挤挤挨挨的。"真的。""运动会那天你哭了吧？"陈默有些不好意思。"没有。""眼睛都红了。"教室里响起笑声，这一次，她没有紧张，因为她知道，这些笑声和以前不同。老王翻看讲台上剩下的照片，忽然抬头说了一句："这张挺好，可以贴墙上。"没人知道他说的是哪一张，可陈默心里却莫名觉得，那句话大概率是说给她那张的。

午休的时候，三个人又一起来到实验楼，风比前些天更冷，窗外的银杏叶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的天空下轻轻晃动。林野坐在窗边，看着那张合影。"拍得不错。"陈默低头看着照片。"我以前没有这种照片。"周予安看向她。"什么照片？""有我的合影。"

空气安静下来，陈默轻轻抚摸照片边缘。"以前班里拍照，我总站最后。""毕业照发下来，别人经常找不到我。""后来我自己也不找了。"风吹进教室，桌上的照片轻轻晃动。林野忽然问："为什么？"陈默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觉得，不会有人记得我。"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情。

周予安低头看着那张照片，忽然发现，原来对于很多人来说，合影只是纪念，而对于陈默来说，它更像一种证明——证明自己曾经站在那里，证明自己确实被人看见过，没有被遗忘，也证明这一天，不是她一个人凭空想象出来的。他没有说出口，只是从那天起，翻照片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多找一眼陈默在不在里面。

下午最后一节课，语文老师让大家交换作文，陈默把作文本递给前排。没过多久，许晴忽然转过头来。"陈默。""嗯？""你这次作文写得很好。"她愣了一下。"真的吗？""真的。"许晴笑了笑。"尤其最后一句。"她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你要是不介意，下次晚自习我们可以对一下阅读理解的答案，我总觉得有几道题拿不准。"陈默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这是许晴第一次主动约她做什么，陈默低下了头，耳朵有些发热——这是今天第二次有人夸她，却是第一次有人主动想和她多待一会儿。

她把作文本轻轻抱在怀里，走回座位的路上，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点。以前她总觉得，许晴那种成绩好、话又不多的人，大概是不会注意到自己这种坐在最后一排的同学的，可原来有些关注，只是没被说出口，不代表不存在。

放学的时候，天空阴沉下来，冬天似乎越来越近。三个人走出教学楼，林野忽然停下脚步，抬手示意，却又放下了相机。"不拍了。"周予安有些意外。"今天不是挺有意义的吗？"林野望着银杏树下的两人，摇摇头。"有些事，记在这儿就行。"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陈默站在银杏树下，落叶铺满地面，夕阳透过树枝落下来，三个人只是安静地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再说话。

风比刚才更冷了一些，教学楼的灯陆续亮起，几个晚归的学生从他们身边匆匆走过。陈默低头看着自己鞋尖前那片落叶，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你们。"没头没尾，却让另外两个人都愣了一下。周予安先笑了："谢什么？"她想了想，还是没说清楚，只是又望向手里那张合影，声音很轻——"谢这个吧，还有……谢谢你们一直没走。"三个人一起笑了，风把银杏叶卷得打了个旋儿，落在三个人的鞋边。天快黑透了，路灯次第亮起，谁都没有催着谁先走，好像这一小段路，能走得再慢一点也没关系。

而她终于知道，原来自己并不是那个永远站在最后的人。合影里，她站在最后一排，可这一次，队伍里的每一个人，都在朝着同一个镜头笑。至少在这一张照片里，她已经走进了人群。

回教室拿书包的时候，她又看了那张合影一眼，把它单独抽出来，没有和其他照片叠在一起，而是小心地夹进了课本最中间那一页——她想着，等哪天有了新的相框，第一张要放进去的，大概就是这一张。

晚自习铃声响起之前，沈甜路过她的座位，又凑过来看了一眼那本课本。"你把它夹书里啦？"陈默有点不好意思地点头。"嗯。"沈甜咧嘴一笑，没再多问，只丢下一句"挺好的"，就转身跑回了自己座位——这大概是两人这学期说过最长的一段话，可陈默却记住了很久，久到多年以后偶尔想起，还是会觉得这一句"挺好的"，比很多长篇大论都更真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