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知了叫得让人心烦,语文老师讲到动情处,指尖在课本上点了点:“陈默,你来回答一下,这一段表达了作者怎样的情感?”
“到”字还没说出口,陈默已经条件反射般猛地站了起来。
刚平息没多久的视线,再度像细密的雨点一样砸向她。陈默死死咬着下唇,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是……是……”
后排那几个男生又抓到了作弄的契机,压低嗓子怪腔怪调地学舌:“是……是……是什么啊?”
沉闷的课堂里再次泛起一阵不怀好意的哄笑。陈默的脸色血色尽失,眼眶里迅速逼出一圈红晕。她放在桌上的双手因为极度隐忍而剧烈颤抖,宽大的校服袖口随着她的动作向上滑落了一截。
老师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行了,先坐下吧,听听别人怎么说。”
她如释重负地跌回椅子上。周予安垂下眼眸准备翻书,视线却不经意间扫过她那只还没来得及收回的左手。
就在她白皙瘦弱的手腕内侧,一道微粉的、陈旧的疤痕横在那里,像是一道被岁月封缄的秘密伤口。
午休铃声一响,教室里瞬间空了大半,所有人都奔向了飘满肉香的食堂。
周予安不紧不慢地收拾着桌面,一侧头,才发现身边的座位早就空了。陈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掉的,只留下一只掉漆的保温杯和桌面上那本没合上的物理错题本。风从窗外灌进来,纸页“哗啦啦”地疯狂翻动。
周予安伸手想帮她压住。就在落手的刹那,他的指尖骤然僵住了。
整整一页纸,没有公式,没有解题步骤。只有用黑油笔密密麻麻、近乎自虐般重复书写的一句话:——如果我消失,会有人发现吗?
字迹力透纸背,看得人头皮发紧。
“哟,周学霸也开始关心转学生了?”
带着笑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体育委员李子航单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甩着一瓶冰镇可乐,吸管杯里的冰块撞得哗哗作响。他朝这边抬了抬下巴:“你知道她为什么转学吗?”
几个还没去食堂的男生立刻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围了上来:“航哥,展开说说?你打听到什么了?”
“南城二中的贴吧,听说她以前学校出过事。”
“有人说她有心理问题。”
“还有人说她把同学弄伤了。”
周予安皱起眉:“谁说的?”
李子航耸耸肩,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的截图已经十分模糊,只能看见一句话。——高二女生陈某转学,原因未知。下面还有一条评论。——离她远一点。
“靠,真的假的……她刚才不会是受刺激了吧?”一个女生有些后怕地缩了缩脖子,“我刚才去水房,看见她一个人往后面的旧实验楼去了。”
“去那干嘛?那栋楼连天台门都没锁……”
正午明晃晃的太阳毒辣地烤着大地。周予安倏地转头看向窗外,操场尽头那栋废弃的旧实验楼在烈日下暴晒着,破碎的玻璃窗泛着刺眼而死寂的光。
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想起那张纸上的话,如果我消失,会有人发现吗?
与此同时,旧实验楼三楼最深处的化学实验室里,陈默正陷在靠窗的阴影中。
顺着破碎的窗沿望出去,整个校园被正午的烈日晒得有些扭曲。远处的操场上人影憧憧,篮球场隐约传来哨声,而这里只有风吹过窗外杂草的沙沙声。
她缓缓拉开书包链,里面没有高二的课本。只有一本边缘磨损的旧油皮日记、一把生了铜绿的钥匙,以及一张泛黄的毕业照。照片里并排站着四个穿校服的少年,唯独跨在最中间那个女孩的脸,被黑色的签字笔狠狠地、近乎自虐地涂成了一团漆黑。
陈默死死盯着那团黑色,眼眶被日光晃得有些发红。她自言自语般掐紧了那把钥匙,掌心生疼:“我回来了。”
“咔嚓。”
一声清脆的快门声,毫无预兆地在死寂的走廊里炸开。
陈默倏地抬头。教室内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一道缝,一个高挑的男生正站在门外的阴影里。他将校服外套松垮地搭在肩上,手里举着一台古董般的机械相机。逆着明晃晃的光,他的脸隐匿在黑色鸭舌帽的帽檐下,只有冰冷的镜头反射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微光。
他没有解释,只是利落地下拉镜头,转身隐入了走廊尽头的黑暗。
废弃大楼的风穿堂而过,吹得老旧的窗帘发出哗啦啦的闷响。
而此时,教学楼四层的走廊上,周予安正逆着逆流的人潮,死死盯着那栋实验楼,心脏第一次漏掉了一拍。
很多年以后,当周予安再次回忆起那个燥热得让人头晕目眩的九月,他依然能清晰地拼凑出每一个细节——那个说话会发抖的转学生,那栋在烈日下沉默的废弃大楼。因为那时的他并不知道,从陈默踩进高二(二)班的那一秒开始,他们三个人脱轨的人生,就已经在那栋落满灰尘的实验楼里,死死地缠绕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