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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运动会前夜（第1页）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时，整个教学楼像是忽然松了一口气——明天就是秋季运动会了。操场上已经提前画好跑道，主席台搭起了红色棚子，广播站正在调试设备，教学楼外挂满各班的横幅，操场边的彩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连保安室门口的收音机都换成了运动员进行曲的调子，走廊尽头贴的最终赛程表前，又围了一圈学生在核对场次。

晚自习取消，学生们难得提前放学。二班教室里却比平时还要热闹：有人讨论比赛项目，有人准备零食，前排几个女生正在画班级加油牌，颜料味混着粉笔灰飘满整间教室；后排的男生围在一起研究接力名单，时不时因为谁跑第几棒争得面红耳赤。李子航站在讲台边，把明天的安排写在黑板上——"七点二十集合。""运动员别迟到。""班服统一穿校服。"写完，他转身看向教室："陈默，八百米下午第一场。"

陈默点点头："知道了。"这是李子航第一次在全班面前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自然，没有停顿，也没有别的意思。她怔了一下，随后轻轻应了一声。窗外的夕阳落进教室，后排的玻璃被染成淡淡的金色，她忽然发现，原来一个人的名字被这样平常地叫出来，真的会让人安心——不用感激，不用意外，就像本该如此。

放学后，大多数学生直接回了家，运动员却被体育老师留下来做最后一次训练。操场上风很大，天色已经有些暗，跑道旁的银杏叶被吹得到处翻飞。体育老师拿着秒表："今天不计成绩，跑一圈就结束。"陈默站在起跑线上，心里却比前几天还要紧张——因为明天，就是真正的比赛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鞋帮上那块被磨破的痕迹已经用胶布简单粘了一下，也不知道能不能撑过明天的八百米。她甚至有点想，要不要跟妈妈提一句自己报了运动会，可想到母亲这几天精神更差了，到底还是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哨声响起，几个女生慢慢跑了出去，这一次她没有落后太多，也没有一直低着头。风从耳边掠过，远处的看台空空荡荡，广播站已经关了门，整个校园显得格外安静。跑完以后，体育老师拍拍她的肩膀："别想成绩，跑完就行。"她点点头，心里却仍有些忐忑。不远处，男子组也在做最后的适应训练，周予安跑得依旧不算快，却比第一次顺畅了不少，李子航站在旁边看了一眼，随口说了句"班长有进步"，也没再多说什么便转身走了。

离开操场时，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教学楼陆续亮起灯，实验楼却依旧安静地伫立在校园后方。三个人照例来到三楼化学教室，风从破碎的窗户吹进来，桌上的照片被吹得轻轻晃动。林野坐在窗边，周予安靠着课桌，陈默抱着膝盖坐在最后一排，谁都没有说话，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老师收拾器材的声音，还有值周老师巡逻时手电筒扫过窗户的一道光，很快又移开了。

过了很久，林野忽然问："紧张？"陈默点点头："嗯。""怕跑最后？"她沉默了几秒："怕所有人看着。"空气安静下来，周予安低头看着桌面——其实他也紧张，男子八百米排在上午，他从没参加过长跑，甚至不知道自己能跑到第几名，可这些话，他一句也没说出口，因为陈默比自己更紧张。

风吹动白色窗帘，林野忽然站起来："跟我来。"两个人有些疑惑，跟着他走出教室，沿楼梯一路向上。楼顶的铁门半开着，锈迹在门轴处发出细微的呻吟，晚风迎面扑来，带着水泥台面还没散尽的白日余温，混着一丝初冬特有的凉意。整个校园此刻都铺展在眼前——操场，教学楼，广播站，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次第亮起，像谁在黑暗里，把星星一颗一颗重新按回天上；远处城市的灯光连成一片模糊的暖色，运动会的横幅在风里轻轻摆动，发出布料相互摩擦的轻响。林野站在天台边缘："看见了吗？"陈默点头。"明天所有人都会在下面。""嗯。""其实也没多少人。"周予安笑了一下。

"这算安慰吗？"林野望着操场："很多时候，我们总觉得全世界都在看自己，其实别人可能连名字都记不住。"风吹过屋顶，陈默低头看着操场——跑道很小，主席台也很小，整个学校忽然变得没有想象中那么大。她想起刚转学那阵子，自己总觉得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己，所有的笑声都和自己有关；可站在这里，一切都变小了，就连那些害怕，也好像离得很远。她忽然想，也许每一个人站得够高、够远的时候，看到的自己，都会比原来想象的小一点，也轻一点。

过了一会儿，周予安忽然问："林野，你会紧张吗？"林野想了想："拍照的时候。""为什么？""因为怕以后再也拍不到。"他说这话时，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也比平时慢了半拍。陈默和周予安都没有追问，可两个人几乎同时想起了同一件事——这栋楼，还有脚下这片能望见全校的天台，明年夏天，都会被拆掉。林野常说自己不在乎，可他手里那台相机，却比任何人都更执着地，想把能留住的都留下来。风又吹了一阵，谁都没有再问下去，好像大家都默契地知道，有些话说到这里就够了。

风很冷，没人说话，天边最后一点晚霞正慢慢消散。林野从口袋里掏出拍立得："站过去。""这里？""嗯。"陈默站在天台边，身后是整座校园，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周予安站在她旁边，远处的操场亮着灯。

咔嚓——快门声响起，照片慢慢显影：两个人站在晚风里，身后是即将开始的运动会。林野低头看了很久，在照片背面写下一句话：比赛开始之前，每个人都一样害怕。他把照片递给陈默，她看着照片，忽然轻轻笑了："如果明天跑最后怎么办？"周予安看向她："那我请你喝汽水。""如果不是最后呢？""请两瓶。"林野靠着栏杆："如果第一呢？"陈默愣了愣，然后摇头："不可能。""为什么？""因为我跑得很慢。"林野望着远处的跑道，声音很轻："跑得慢，和跑不到，是两回事。"

风吹过天台，远处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校园重新亮起灯光。三个人站在那里，谁都没有再说话，因为明天，很多事情都会发生——有人赢，有人输，有人欢呼，有人失落。可至少在这一刻，他们都只是普通的十七岁少年，害怕，紧张，却又满心期待。

离开实验楼时，校门已经快要关了，保安在远处催促，操场上的彩旗仍在风里摆动。陈默走在最后，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越来越远的旧楼，忽然发现，自己第一次开始期待明天——哪怕仍然害怕，哪怕仍然紧张，因为总有一些路，必须自己跑过去，而有些人，会一直站在终点等你。只是她没有注意到，教学楼公告栏那一侧，不知什么时候又多贴了一张运动会赛程表，边角被风吹得卷起一角，角落里似乎被人用铅笔极轻地写了几个字——不仔细看，几乎不会发现。晚风穿过空荡荡的操场，把那张纸角吹得又卷起来一点，又轻轻落下，像是谁都没有说完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