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小说网

省城正午（第1页）

省城八月的蝉鸣，比地处沿海的金湖市要粗粝、狂躁得多。那不是一声声有节奏的夏日吟唱，而是千万只虫子在高温的空气里同时拉响的锯齿，撕扯着滚烫的空气，震得人耳膜发麻、心慌意乱。

下午一点一刻，柏油马路被头顶的烈日炙烤得隐隐有些变形，散发出刺鼻而令人窒息的焦油味。蒸腾的热浪从地表滚滚升起，将远处高楼与树影的轮廓扭曲得有些模糊不清。那是二〇一二年的夏天，高铁与动车在这片古老的大地上呼啸穿梭，将金湖市与省会之间原本漫长而颠簸的距离，硬生生缩短到了紧凑的两个小时。两个小时，足以让一个人从凉爽的海风里，骤然跌进这如蒸笼般的省城腹地。

省师范大学破旧的东校门外，一辆红色的夏利出租车猛地踩住刹车，轮胎在滚烫的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门被拉开，率先跨出来的是一只穿着白球鞋和细长裤的脚。

顾遥抬手遮在额前，细密的汗珠瞬间在她的鼻尖上沁了出来，微微发亮。作为高二一班蝉联两届、无可争议的“班花”，即便是顶着这样能把人晒脱皮的毒辣太阳，她的头发依旧顺从、规整地垂在肩膀上，带着从海边城市带过来的、属于重点高中尖子生的体面与克制。她身上的浅色短袖甚至没有多余的褶皱，与这燥热狼狈的夏日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顾遥，这儿！咱们要去的数学营是在东区，听他们说是老园区。”

身后跟着走下来的，是班里的生活委员张涛。他手里拎着两个沉甸甸的塑料大网兜，网兜被拉得极紧，里面塞满了金湖特产的山竹和几盒包装精致的西洋参含片。他是学校名正言顺派来的“跟班”，一路上没心没肺地哼着周杰伦的新歌《红尘客栈》，手里还塞着半支快要融化掉的雪糕。

顾遥没有理会张涛的聒噪。在阳光的暴晒下，她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毫无波澜的死水。她从洗得有些褪色的帆布包里掏出那部漆面磨损的诺基亚手机，修剪得圆润干净的指甲在按键上飞快而精准地点击着，拨打着杨蔓的手机号。

“嘟——嘟——嘟——”

长时间的机械等待音过后，电话因超时而自动挂断。

顾遥面无表情地切断呼叫，随即极为熟练地拨通了另一个号码——校草陆辰的手机。

然而，听筒里传来的依然是那段机械而冰冷的系统提示音：“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顾遥捏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关节处因为用力过猛而泛出浅浅的白色。但她的眼底只有一种近乎刻薄与冷酷的审视。她静静地看着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

“怎么了？联系不上杨蔓？”张涛凑了过来，没心没肺地大口嚼着雪糕，含糊不清地嘟囔道，“要不我给周豪或者冯子睿打一个？学校临走前把这次参加数学夏令营四个人的联系方式都给咱们了，说是方便互相照应。”

顾遥把手机重新揣回包里，转过脸时，脸上已经挂上了无懈可击、恰到好处的完美微笑：“行，你打给周豪吧，顺便问问他们在哪里吃饭。”

张涛拨过去电话，那边很快就接通了。五分钟后，在省师大第二食堂二楼的门口，顾遥终于见到了周豪和冯子睿，两个男生殷勤地问候她，将她引向座位。

这两个在金湖市时就习惯坐在教室最后排的数学尖子生，此时正一人对着一盘省师大食堂特供的卤肉饭，吃得满嘴流油。食堂二楼的采光很好，空气里弥漫着炒菜的油烟味与沉闷的湿气。周豪抬头笑了起来：

“哟，顾大美女，学校还真把你们俩给派过来了？啧啧，快说说，动车票是一等座还是二等座？听说现在动车票挺贵的。”

顾遥在长条塑料凳上顺势坐下，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维持着漂亮严谨的姿态：“杨蔓呢？学校听说她中暑了，特意让我们带了山竹和补品来慰问她。她现在情况怎么样？”

坐在对面的冯子睿冷笑了一声，用瘦瘦的手指推了推鼻梁上厚重的黑框眼镜，镜片后闪过一丝不屑：“杨蔓？人家现在可金贵着呢，跟咱们这些男生可不一样。一中暑，带队的张老师吓得不轻，以为要出什么大事故，直接把她从东区那栋破旧的四人宿舍楼里挪出去了，单独搬到了西区教工家属区旁边的单人宿舍，走路得十五分钟呢。那儿多安静啊，背靠着小树林，连蝉叫都比这边小声，条件好得跟酒店似的。”

周豪一边嚼着大块的卤肉，一边拿竹筷子敲着餐盘，语气里带着浓浓的酸气与嘲讽：“可不是嘛，不光是宿管老师照顾，咱们校草照顾得更周到、更贴心。辰哥来了省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高傲滴很。早上的名师讨论会不参加，晚上的模拟考考完拔腿就走。从杨蔓受伤中暑那天起，辰哥天天中午、晚上雷打不动，专门去小食堂打了灶上的小炒，亲自给杨蔓送过去，比食堂送饭的阿姨还准时。”

说到这里，周豪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近顾遥：“今天中午也不例外。刚下课，连解题思路都没跟我们讨论，他就拎着个保温桶没影了。要我说，他这就是不合群，来了夏令营连集体活动都不参加，眼里哪还有我们这帮同班同学？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是一对呢。”

顾遥神色不变，只是静静地听着，嘴角始终维持着那抹浅淡的笑意，眼底却黑得像不见底的深渊。她静静看着餐盘里堆叠的肉块，脑海里浮现出陆辰那张平日里冷峻而疏离的脸，如今却拎着保温桶奔波在两个校区之间，真是讽刺。

周豪和冯子睿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着陆辰的特立独行与傲慢，而坐在一旁的张涛则东张西望，对省师大食堂里挂着的各种学术横幅、拉起的标语以及打饭窗口充满了新奇感，时不时插上一两句毫无边际的话。

此时，食堂悬挂的旧吊扇在头顶发出吱呀吱呀的枯燥声响，搅动着沉闷而带着油烟味的空气。顾遥看着面前那盘渐渐变凉、凝结出一层浅白色油脂的卤肉饭，脑海里的神经却在飞速运转与盘算。

她微微抬眼，看了一眼食堂墙上挂着的那个圆形大挂钟。

指针清晰地指向了一点四十五分。

距离学校安排的、下午四点半必须坐上的回程动车，只剩下两个小时零四十五分钟。时间像沙漏里的细沙，正在不可逆转地流逝，留给她的窗口微乎其微。

“杨蔓这两天……还得吃药吧？”顾遥的声音异常平稳，听不出一丝情绪起伏，甚至还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心。杨蔓是个漂亮萝莉，长得年幼无辜，整天一副楚楚可怜、弱不禁风的样子，仿佛一阵稍大些的风就能将她吹倒。

“吃啊，吃那种大盒的解暑药和安睡胶囊。”周豪随口答道，“那药劲儿大得很，早上去看她的时候，她跟个猫似的，昏昏沉沉在床上躺着，眼睛都睁不开。”

顾遥搭在膝盖上的手，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刺破了皮肤，带来一阵阵清醒而剧烈的疼痛。然而她的面上依然波澜不惊，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把所有的波澜都暗自压回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