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遥和王宇轩并排快步走下楼梯,两人的脚步在老旧的阶梯上发出急促而沉闷的磕碰声。直到彻底走出了西区教工疗养所的大门,来到了那片阳光已经开始西斜的水杉林里,两人才停下了脚步。
刚刚在房间里强撑出来的官方笑脸与从容不迫,在跨出大楼的刹那,从王宇轩的脸上骤然成片地剥落下来。
他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死死盯着旁边的顾遥。因为刚刚走得太急,他的白衬衫领口有些歪斜,额头上的大汗顺着鬓角往下肆意淌着,将原本整洁的领口洇湿了一大片。他的眼神里泛着一层近乎神经质的阴鸷与惶恐,再也没有了平日里身为班长和官二代的风度与体面。
“她没事吧?”王宇轩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难以掩饰的颤音。
顾遥双臂在胸前交叉,不安地绞着手。她那一头高高扎起的马尾辫在傍晚微凉的风里晃了晃,脸色在墙壁折射的血色暮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眸依旧保持着习惯性的利落与冷酷。
“这……”顾遥略微迟疑了一下,不知道怎么说。
听到了这几个字,王宇轩像是被瞬间抽干了一部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紧绷的肩膀微微塌陷了下去。
两人一前一后踩在碎石路上,鞋底碾过松针与细沙,发出沙沙的轻响。一路上,谁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在二〇一二年那个滚烫、沉闷而又压抑的八月黄昏里,这两个省重点高中实验班的顶尖精英学生,怀揣着同一个随时会将他们各自前途炸得粉身碎骨的隐秘真相,一路沉默而僵硬地走向了省师大的第二食堂。
此时正是下午五点四十五,天边的余晖正悄然褪去。庞大的食堂里在暑假里显得空空荡荡,吊扇吱呀吱呀地吹风,只有零星几个戴着厚厚眼镜、正争分夺秒复习备考的夏令营学生散坐在各个角落,埋头专注于手中的资料。王宇轩环顾四周,熟练地走到最偏僻、最不受人注意的靠窗角落坐下。为了压制胸中翻涌的焦躁与不安,他起身一路小跑来到打饮料的窗口,点上了两杯冒着寒气的冰镇柠檬可乐。
杯身刚拿到桌上,塑料杯壁上很快就沁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汇聚成水珠顺着光滑的桌面缓缓流淌下来。王宇轩死死盯着那杯不断冒着气泡的饮料,指尖因为过度用力地捏着杯壁而呈现出一种可怕的惨发白。那颗全系在清北自主招生前途上的心,至今悬在半空,根本无法落回实处。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充满了怀疑与不安的眼睛直勾勾地锁定了坐在对面的顾遥,再次打破了桌上令人窒息的沉默:“到底怎么了?!你刚刚看到了什么?”顾遥局促不安地在凳子上坐着,没有回答。
王宇轩着急起来,似乎像下了决心,“如果这真是刑事案件,我们只有立刻当证人这一条路可走,再怎么着也捂不住的!”
顾遥原本搭在膝盖上的双手无意识地紧紧握成了拳头。被王宇轩这样直白、逼仄而又充满审视地盯着,这位在排球场上叱咤风云、平时在班里最爱笑爱闹、能和男生打成一片的高挑少女,此时此刻,脸颊上却不可抑制地泛起了一层病态的潮红。
那抹潮红迅速蔓延到了她的耳根和脖颈。在那个相对保守、连男女生稍微走得近些都会被全校通报批评的二〇一二年,这种关于两性之间最隐秘的界限描述,彻底击碎了她十七岁少女所有的语言经验。她憋红了脸,嘴唇微微颤抖着,半天不知道该怎么用语言去精确地描述那幕场景。
而对面的王宇轩此时已经快要被这种无休止的心理折磨逼疯了。一想到陆辰靠在床头那副无所谓且傲慢的样子,一想到学校百年的声誉和校长的推荐信可能因为一桩龌龊的事件彻底熔断,他就彻底顾不得所谓的少爷体面,也顾不得和顾遥之间男女有别的禁忌与分寸了。
他猛地将上半身向前倾去,双臂支撑在冰凉的餐桌上,几乎将那张满是冷汗的脸凑到了顾遥面前,用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极低的气音严厉逼问道:
“他……做最后一步了吗?!”
顾遥顶着胃里翻江倒海的羞耻感与极度不适,强迫自己抬起头,对上王宇轩那双的眼睛。在这一刻,利己主义者的理性本能最终战胜了少女的羞涩,她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客观而冷静:
“大概率没有。我刚才掀开被子仔细检查过了,床单和衣服上很干净,没有剧烈挣扎拉扯的痕迹,没有血迹,也没有任何多余的、不该出现的液体。”
听到这个确凿的回答,王宇轩那颗悬在万丈悬崖边缘的心,终于“咚”的一声,稍微落回了原位。只要没有最后一步,就意味着没有洗不掉的恶性事件,事情就还在他们可以掌控和遮掩的范围之内。
顾遥接着补充道:“来之前我特地私下问过周豪,杨蔓的药里没有镇静剂,就是普通的解暑胶囊和安睡药。”
王宇轩若有所思地推了推眼镜:“既然她是正常午睡而不是被打了镇静剂,生理卫生知识我们都学过,女孩第一次,如果陆辰真强行做了什么,她绝对会因为剧痛醒来哭闹的。可我看她刚刚睡得挺稳,呼吸均匀,完全不像半途经历过大哭大闹或者剧烈反抗的样子。”
然而,还没等王宇轩把胸口的那杆浊气彻底吐出来,顾遥紧抿着嘴唇,脸上带着一丝惊魂未定的迟疑与反胃,压低声音道:
“但是……有前面的步骤……”
顾遥没有再继续往下说,她根本无法做出更具体、更露骨的描述。但那一幕画面已经死死烙在了她的脑海里——杨蔓那身全棉的、在夏日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透光的白色睡衣,上面有大面积被手掌用力翻动、揉弄过得极其反常的褶皱与凌乱;而在她精巧的锁骨,娇嫩的耳朵,甚至腰间被推高衣角露出的皮肤上,都赫然残留着醒目的吻痕。
坐在对面的王宇轩听到这几个字,脸色刹那间变得五彩斑斓,精彩而又可怕到了极点。
他大约瞬间猜到了事情的全部经过。陆辰确实在这五个多小时的封闭独处里动了手,甚至极其过分地占了杨蔓的大量便宜,只是在最终的深渊悬崖前,依靠着他残存的理性生生停了下来。
王宇轩的理智在脑海里疯狂地拉响了警报。看着顾遥那张欲言又止、满是羞耻的脸,他甚至没等顾遥组织好语言去描述细节,倒像是自己触碰到了什么剧毒之物一样,极度粗暴、近乎惊恐地低声呵斥道:
“别说了!”
顾遥的声音戛然而止。
王宇轩把身体死死地靠回了塑料椅子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不敢听,也绝对不想听。他的理性清晰地告诉他:有些秘密,知道得越具体、越具象,事后假装不知情就越困难。那些没说出口的细节一旦被语言具象化,就会变成他良心上永辈子擦不掉的污点,甚至会成为日后暴风雨彻底来临时,撕扯掉他所有伪装与退路的铁证。
食堂顶棚的老旧吊扇还在不知疲倦地发出“吱呀吱呀”的运转声,带来一阵阵温热而干燥的风。两个十七岁的少年在角落里死死对视着,四周的空气里只剩下冰块在可乐杯里慢慢融化、碎裂的微弱沉闷声。
过了好半天,王宇轩才重新抬起头。他眼里的惊惶与失态已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官二代家庭里从小浸透的、极其冷酷与残忍的决断。他看着顾遥,一字一顿地冷冷说道:
“别管那些过程。既然没有最后一步的实质伤害,那就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语气一顿,眼神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如果杨蔓醒来后自己发现了异样,选择报警或者找学校投诉,那我们就当正义的证人,实话实说陆辰干了什么;但如果她自己没发现、或者没报警,那我们就什么也别说,今天就当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只是光明正大地代表学校去送了趟水果。”
顾遥静静地看着他,随后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冷漠,面无表情地把吸管扎进了可乐杯里。
这是他们这两个利己主义者之间最扭曲、但也最安全的默契。只要能顺利把一无所知的张涛糊弄回金湖,只要等会儿六点半夏令营准时查寝点名时陆辰按规矩回自己宿舍,那么杨蔓在蓝灰色疗养楼被子底下经历过的所有颤抖与肮脏,他们都可以合力当作从未看见、从未发生。
二〇一二年八月的这个傍晚,西边的夕阳终于彻底沉入了地平线之下,将整栋疗养楼和里面所有隐秘的秘密,一起无声地闷死在了省城刺骨而漫长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