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杨定军说,“五十匹布、十套杯子,值不了多少。保住南线,就保住硝石和铜的门路。”
“我也这么想。”杨保禄走回桌边,从樟木箱子里取出一张空白的羊皮纸,“但今天叫你们来,不只是谈防务和贸易。还有一件事——家族的事。”
他拿起笔,蘸了蘸墨,在纸上写下四个名字:杨保禄、杨定军、杨定山、杨安远。然后他把笔放下。
“安远二十一了。瓦尔德堡管了五年,轮作、账簿、佃农,都打理得清楚。我打算今年开春后,正式把瓦尔德堡的治理权交给他,不再是代管,是独立主事。格哈德从旁协助,但大主意安远自己拿。”
“太早?”杨定山问。
“不早。”杨保禄说,“我二十一岁的时候,已经跟着父亲在码头点数了。安远比我还稳。而且。。。”他顿了顿,“而且局势越来越紧,万一。。。万一我有什么不测,家族不能乱。安远是第三代的长孙,他必须能顶上来。”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冻雨打瓦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单调而固执,像时间在用锤子一下一下地敲。
“还有一个决定。”杨保禄的声音更低了,“从今天开始,杨家的女人和孩子,不再出远门。诺力别、玛蒂尔达、杨宁、杨安,都留在盛京城内。瓦尔德堡那边,安远一个人去,玛蒂尔达留在家里教孩子。林登霍夫那边,定军你如果没有特别的事,也不要再过去。”
“你这是。。。”杨定军看着他。
“这是守。”杨保禄说,“守住人,守住地,守住工坊,就守住了盛京。外面的仗让他们打去,三兄弟打成一团粥也好,公爵伯纳德想做皇帝也罢,跟我们没关系。只要他们不打到阿勒河谷,我们就关门过自己的日子。但他们要是来了。。。”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那个墨笔画的圆圈上重重一敲。
“我们就让他们知道,钉子不是那么好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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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十,深夜。
杨定军带着彼得和三个远瞳老兵,把核心图纸和母模从藏书楼转移到北岸高地的风车暗窖。转移是在冻雨中进行的,没有火把,没有灯笼,只用布裹着马蹄,人贴着墙根走。六只沉重的铁皮箱被一一搬进暗窖,箱里装着:
《盛京技术纪要》的全部五卷原稿和两套副本;
齿轮铸造的母模一套十二件;
标准量具的母尺、母砝码、母量杯;
朱塞佩的玻璃配方簿(铜系部分);
彼得默写的铁系配方简册;
水力锻锤的凸轮样板和调整参数;
六门铁炮的铸造图纸和射表。
暗窖的入口藏在风车地窖的最深处,一道石壁后面。石壁用铰链连接,外面堆着旧木桶和破烂渔网,看不出破绽。打开石壁,里面是一条三尺宽的甬道,向下走六级台阶,是一间丈许见方的石室。石室的四壁用石灰岩和灰浆砌成,顶上压着三尺厚的夯土层,防水防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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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皮箱放进去后,彼得在每口箱子的锁扣上浇了一层铅,铅上又盖了一层蜡。如果要开启,必须先熔化铅封,这就会留下无法复原的痕迹。
“钥匙。”杨定军说。
三把钥匙,分三个人保管:杨定军一把,彼得一把,杨保禄一把。缺一不可。
“如果。。。”彼得站在暗窖里,压低声音,“如果三把钥匙都丢了怎么办?”
“那就用凿子。”杨定军说,“凿开铅封,砸开铁箱。里面的东西是纸和铁,砸不坏。但那是最后一步。”
他们退出暗窖,合上石壁,在外面重新堆好木桶和渔网。冻雨还在下,四个人的皮袄已经湿透,贴在身上冰凉。他们牵着马,沿着高地的小路慢慢走回南岸,蹄声被雨声掩盖,像四个幽灵在黑暗中移动。
杨定军走在最后。他回头望了一眼高地的风车。风车在冻雨中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剪影,四片布帆无力地垂着,没有风,它也不转。但那座沉默的机械巨人脚下,大地深处,藏着盛京最珍贵的东西——不是金银,不是粮食,而是那些写在纸上、刻在铁上的数字和线条。
“走吧。”他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