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陆凌风已经问了无数次,边桑也回答了无数次,陆凌风没有问烦,边桑也已经回答麻木了。
“我可以教你!”
“君子在外,衣冠不可轻弛,毋袒毋露,以存礼容。”
“你真是被村长爷爷教坏掉了,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袒露的。”陆凌风狠狠拍打水面,力道之大,惊得刚冒头的鱼群又四下游蹿起来。
边桑懒得理会,将刮掉鳞片、去掉内脏的大鱼串起后,就回到火堆旁烤鱼了。
不过他喊了声东虞:
“东虞,麻烦你替我去陪他玩会吧,我用烤鱼做报酬,好不好?”
“刚好我也想游会呢。”东虞一口应下,然后看向司徒役:“你要一起吗?”
司徒役点点头:“我觉得我泳技不错,尤其擅长泅水。”
“走,我们比比!”
于是,炙烤到一半的四人小队,就兵分两路了,边桑留在火堆旁烤鱼,其他人则泡进溪里戏水。
午后的太阳逐渐升到最高点,温度开始热起来,溪边却像开了结界,自带清凉,边桑往火堆里加了些树枝,然后将鱼架在上面炙烤,身后不断传来水花声和嬉闹声,他转头扫了眼,确认他们安全后,便拿出笛子吹了起来。
不需要对照乐谱,也不需要刻意回想,手指放到笛孔的瞬间,身体记忆就自动触发了,打音、控气、滚指……流畅极了。
只要有空,边桑就会拿出笛子练习,十年下来,已经倒“奏”如流了。
也是这个时候,司徒役才发现,东虞说边桑十年没学会,并不是指吹奏技巧,而是其中投射的情感。
是的,边桑吹奏不出曲子想要表达的那份情感。
世界分为可见的和不可见的,笛子是可见的,笛音是可闻的,但通过笛子传递出的那份情感,却是不可见的,如果只能吹响笛音,那就只是在核对乐谱的准确性,唯有以心传曲,唯有声随情异,才是真正的曲乐。
曲调很美,技巧很好,就连溪水的淙淙声,也像和音完美融入,但司徒役听了很久,感受了很久,却仍是无法从中探寻到一丝一毫的情感,是喜?是怒?是哀?是乐?司徒役完全感受不到。
于是,他就明白了,边桑的确从未学会过这首曲子。
曲子并不长,吹完一遍后,边桑就停下,将鱼翻了个面,因为添了新的树枝,火焰燃烧猛烈,雪白的鱼肉已经炙烤得微微焦黄,差不多就要熟了,就在这个时候,边桑听到了身后的呼吸声,还有水珠滴落到鹅卵石的滴答声。
接着,他就听到了司徒役突如其来的声音。
“你那天教我的那一小段,就是这首曲子?”司徒役不知何时上岸了,还蹲在边桑身后。
边桑轻轻点头。
其实他和村里所有人一样,对曲乐不感兴趣,只是在某一天经过竹叔家的时候,意外听到他在吹这首曲子,等回过神的时候,边桑就听到自己对竹叔说想要跟着学了。
“这首曲子叫《回溯》,我只听过那一回,之后无论我怎么央求,竹叔都不肯再吹了。”边桑努力回想,但时间过去太久,他只记得当时胸腔满满的又空空的,是说不出的悸动,明明曲调已经烂熟于心,明明情感寄存心底,却怎么都无法合二为一。
“我想再听一次那份独特的悸动,所以只要有空,就会反复练习,但……不过我感觉得到,竹叔教我的时候,并不希望我学会。”未尽的话语里含着未尽的遗憾,但边桑却没多难过。
“如果你一直学不会,岂不是另类的尊师重道?”司徒役的想法总是很奇特,边桑听着,就勾起了嘴角。
见他笑了,司徒役就放心说出自己的感受了。
“我好像听过这首曲子。”看房那天,边桑只教了他一小段,所以并无印象,刚才完整的曲调听下来,就有种熟悉感了,不过曲调缺乏情感,他也不确定这感觉是真是假。
“你想起什么了?”东虞也上岸了,小跑着凑过来。
司徒役摇摇头。
“那就多吹几遍,看这感觉真不真。”陆凌风找了根长树干,将湿透的衣物拧干,挂到太阳下,一边挂一边建议。
于是,边桑吹了一遍又一遍。
曲调声中,司徒役的记忆还是一片空白,但那种奇妙的感觉又围拢过来了,他似乎……也来自一个乡下地方,和耕谷村很像,但又完全不一样……
无人的,空旷的,一片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