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无人关注的时候,东虞院子里的南柯藤又开满了花苞。
暗香忽然浮现。
随着水汽凝聚成雨雾,这股香气由淡变浓,慢慢包裹住了整座小院,然后向着更远的地方弥散,像是传导着某种特殊信号。
硕大的雨珠从空中密密麻麻地砸下,狠狠的、不断的,砸在娇嫩的花苞上,以往轻轻一碰就掉落的脆弱花苞,此时却以傲然的姿势挺立着,似乎下定决心,要在这场大雨中盛开。
不,它不是想要盛开,而是已经盛开了。
雨雾朦胧之中,明黄色的花苞逐渐绽开,露出了内里的小花,内生花茎感应到时机成熟,缓缓直立,然后,内里的小花便冒出头,也缓缓绽开了,一朵接一朵,短短数息,整株南柯藤都盛满了花朵,在黑暗中晕开莹莹幽光。
像引路的魂灯。
远远的,司徒役便看到了这抹幽光,也看到了站在幽光前的那道消瘦身影。
是东虞。
窄袖交领,是村里人惯常的衣着款式,只是衣物的颜色却不再是熟悉的绿色系了,今天的色系,是统一的白色粗麻,因着大雨,粗麻的外面,披着蓑衣斗笠。
司徒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从他的姿势中看出:东虞正定定地望着这株明黄幽光。
不知道看了多久,也不知道要看多久。
没有犹豫,司徒役推开院门走了进去,从他伸出的手臂可以看出,此刻司徒役身上的穿着,和东虞一模一样。
棕褐蓑衣被雨水完全浸湿,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肩膀上的沉重压力,司徒役稍稍绷紧了脊背,刚走到东虞身边,就听到对方平静地说道:
“以往每次开花,小花就会带着族群来捣乱,但这一次,它没有来。”
“我问了村长爷爷,他告诉我,南柯藤开花的时候,会散发出一种只有鸟雀可以闻到的香味,如果本体平安,鸟雀就会沿着香味前来捣乱,如果本体垂危,鸟雀就闻不到香味,而没了鸟雀捣乱的花苞,就会完全盛开。”
司徒役闻言,喉间发紧:“对不起……”
“跟你无关。”司徒役能合成那朵花,说明东叔那时就已经出事了,可惜当时的他们都不懂。
东虞的视线依旧落在南柯藤盛开的花朵上,一寸一寸,似是细细描摹,他憧憬成年试炼,期待和亲人一同除魔卫道,无论是战斗还是济世,都犹如这场雨幕,终究是朦朦胧胧的幻想,遮住了最真实的伤痛与残酷。
在体会到刀枪剑戟刺破皮肤的疼痛之前,东虞竟是率先尝到了生死离别的滋味,这滋味太烈,呛得他流干了所有眼泪。
司徒役想说点什么,抬起眼睑,恰好看到有一滴雨珠渗进斗笠,落在了东虞的眉眼间,然后顺着他的眼角缓缓滑落,坠在下巴,最后堕碎进泥土里。
天空越来越暗了。
书上说,雨水是由乌云里的水汽落下后形成的,雨下透之后,云层里的水汽耗尽,乌云便会变薄消散,然后天会放晴,太阳会重现,但此刻的天色却越来越黑了。
啊……是了,差点忘了,因为太阳已经落山,黑夜已经降临,所以就算放晴,也是看不到阳光的。
“东叔的情况很危险,但不是没有希望,村长爷爷已经派人出村求药了,只要拿到安魂草,就能痊愈。”
司徒役跨进堂屋的时候,伤患们已经无力维持身形,全都化出了原型。
九张被褥之上,躺着齐齐整整的人类、妖兽、精怪等各个种族,就在司徒役发愣的时候,村长当机立断,拿出剩余桑果给所有人服用,但号称一果难求的续命圣果,此时也难以回天。
变故的开始,发生在受伤最严重的那名伤患,悄无声息地,他停止了呼吸,然后便是第二个、第三个……
“药……不够了。”村长看着盒子里仅剩的桑果,脸色变得很可怕。
听到这句话的陆凌风,脸色瞬间白了,今年的桑果本来就结的少,还分了一部分给他,拿到桑果之后,陆凌风就将它当做零食,没两天就吃完了,看着满地的伤患,他不得不想:如果不是他贪吃,哪怕留下一颗,是不是就能救回他们?
是他……都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