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叔醒了。
醒过来的时候有瞬间迷茫,但他下意识聚拢感官,强迫自己立即清醒,然后,他便感觉到身体久违的清爽感了。
然而放松不过一个眨眼的时间,一股剧痛袭来,东叔还未睁开眼,眼前就一黑又一黑,差点再次疼晕过去。
短短一瞬,额头便沁满了汗水。
等到身体适应疼痛之后,东叔首先感觉到的,是布巾的柔软——有人在替他擦拭汗水。
然后,他就想起来了昏迷前的场景。
太好了,他活着带大家回村了。
紧绷的情绪彻底松懈之后,五感也回笼了,耳边的呻吟,鼻尖的药味,还有额头刚刚恢复干燥的皮肤,又落下几滴冰凉的触感,虽然很快被布巾擦干,但那种牵动心神的奇怪触感,似乎就一直留在那里了。
东叔缓缓睁开眼睛,一道单薄的身形便映入眼底,东虞正跪坐在他身边,像只红眼睛的小兔子,可怜兮兮地拧着布巾。
“就说怎么这么吵,原来是我的小东虞又哭鼻子了,来,跟叔叔说说,是陆凌风欺负你了,还是边桑没空带你玩?叔叔给你做主。”
东虞的手边摆着一个木盆,里面是撒了药粉的药水,水换了一盆又一盆,药撒了一遍又一遍,就是不见东叔醒来。
擦过汗的布巾不再清凉,东虞便将它重新浸湿,再拧干,再替东叔擦汗。
昏迷中的东叔一直在出汗,东虞就反复替他擦拭,就在他再次拭干东叔额头汗水、转身浸湿布巾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东叔的声音。
“你终于醒了……”顾不得拧干布巾,东虞唰地转过头,对上东叔睁开的黑色眼睛,红肿的眼眶立即泛上湿润。
“我还要陪你参加成年试炼呢,不会有事的。”东叔脸色苍白,声音飘忽无力,醒来的第一件事却是安慰东虞。
“不止。”东虞拿袖口胡乱擦了擦脸,露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像从前那样小声撒娇:“你答应过要带我去看无极海,海里有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鱼的生物,他们的歌声能安魂,伴着入眠就不会再做噩梦,你还说,你会捉到最好看的那一条,然后带回家陪我。”
“还有……你还答应了我很多很多事,都还没有做到。”
“这好像是我在你四岁时候说的。”那时候东虞的父母刚去世,小小的东虞没有安全感,每晚都会做噩梦,东叔便一直陪着哄着,然后给他讲故事。
其中一次,就说到了人鱼。
当时的东叔是真的想捉一条回来,这样,东虞就能在歌声中睡个好觉了。
“我家小东虞的记性就是好啊!”想起当时的画面,东叔忍不住勾起嘴角,他承诺了东虞很多很多事,但都不是随口空谈,而是真的打算在成年试炼之后,带着东虞出村,然后一一兑现。
东叔是真的想要好好照顾东虞,带他看更宽广的世界,教他更通透的道理,让他永远丰盈坦荡。
“别怕,你已经长大了,不能像小时候那么脆弱了。”
“你得学会保护自己,然后在未来的每一天,保护村子里的大家,就和你的父母一样,他们是最了不起的大英雄……”
东虞哽咽着,拼命点头:“我会的,我会像他们、会像你一样,保护……保护大家……”
他不想哭的,但实在控制不住。
喉间像是塞了一团棉花,潮湿极了。
东叔便抬起手,想要像从前那样拍拍东虞的脑袋,安抚他的不安,然而手臂才抬起一点点幅度,大臂的旋转便牵扯到了伤口,撕裂的钝痛兜头压下,他就怎么都抬不起手臂了。
东虞愣了愣,随即趴下身子,顶着头钻进了他的手掌心,东叔便像从前那般,先是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然后再拍一拍,慢慢的,肩膀的颤抖就停止了。
半晌之后,东虞再次抬起脑袋,便又是那个腼腆朝气的少年郎了。
“今日,叔叔再教你一课。”见他情绪稳定下来,东叔便敛起笑意,在教导东虞这件事上,他格外严格:“试炼期间,受伤是家常便饭,面对同伴的伤亡,首先要做的,就是保持冷静。”
“你刚刚表现得很好,就算哭了也很快平复下来,毕竟这是你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下次再遇到,我相信你一定能稳住心神,不会再哭泣。”
“接下去,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东虞点点头:“下一步是检查伤口,如果是普通伤,就及时包扎,如果是污染伤,那就切除被污染的血肉组织。”
“继续,辨认我身上的伤。”
听到东叔的引导,东虞呼吸一滞,手指不安地握了握拳,然后缓缓解开了他身上的粗布,东叔的身体已经由村民们擦拭过药水了,村长也初步查看过伤势,所以在解开粗布之后,东虞看到的,便是干净且明显的创面了。
他闻到了新鲜的腥味,然后便看到了东叔胸口的洞。
只要微微改变视角,就能透过这个洞,看见缓慢跳动地心脏。
东虞抿抿唇,调整了一下姿势,将视线落在洞口附近:伤口切面平整,显然是做了切除处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