禳祐三年,又是一个春天。
陈既白十二岁。
兜兜转转,可命是终究躲不过的。他被陈破阵做主,送到了瞿清先生的鹤鸣书院读书。
此前陈家也不是没请过先生,只是都请到家里来了,陈既白照样学不进去。于他而言,书是黑白的,虽偶有几句有意思的,但终归可遇而不可求。书以外的天地才是鲜活的,灵动而缤纷。风过林梢,鸟掠檐角……他所身处的,周遭的一切,都远比圣人文章有意思得多,几乎将他全部心神都勾了去。
李九章已于禳祐二年十月廿三伏诛。手起刀落,陈破阵这桩心事也随李九章的人头一并落地,总算是了结了。秦渐甩下的烂账,末了,果然未成气候。
寒霜一降,红的、黑的,尽数覆了去,落成白茫茫一片。从前呕心沥血,眦裂眶红,血淋淋赤裸裸掏出一整副心肠来,却终究免不了被最为信任之人辜负。到头来,无留一物,还成了旁人茶余饭后荒诞的笑话。
李九章正如他所料,死了。
陈破阵不踏实。李九章活着的时候,他日日提心吊胆;真把人目送上黄泉路的那一夜,他却整宿未眠。
自那日往后,他脸色更是一日比一日难看。
陈伍送给陈既白的青骢马,也被他送去了宋济美家寄养。
他要陈既白好好读书。
可陈既白患有奇病。一读书他便浑身燥热难当,十分难治,唯一的法子是合上书,便会好些。久而久之,他竟修出了一重“两间为我用”的境界,只因伏在案上时,他发现书也不全是无用之物:垫着书小憩不硌人,睡得颇为踏实。
……
皮靴一磕马腹,他胯|下是一匹通体漆黑的马。
好马。它比青骢马更烈,更野。可他陈既白偏是要让这马降服于他。
马野不假。可我,陈既白,本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生!
缰绳一扯,黑马如箭窜出,风从耳畔掠过,又卷走蹄声。
弓摧南山虎,手接太行猱。酒后竞风采,三杯弄宝刀。
陈既白不喜读书,这诗却念得畅快。他迎风一笑——只可惜他还不会喝酒呢。
他反手从矢箙中抽出一箭。
快哉。
但心不可乱!
他敛了笑容,眯起眼睛,可见百步外的草靶红心。更远处是天,碧色无尘。此时拉弓,弓弦震颤如雷鸣。
弓如满月。
耳边只剩心跳声。
一下。一下。
似有人说什么话,朦胧而不真切。
“……陈既白……似你这般偷懒耍滑……”
松手一箭。
中!
“……你何时能中!”陈破阵一把揪起陈既白的脑袋。
梦醒了。
陈既白抬起头,又垂下去读书,眨了眨眼睛。背着父亲,他轻轻打了个呵欠,眼里悄然流出一点失落来。
……
“凭什么不让我学武?”
陈既白将手里的树枝往地里一插,记不清是第几次这般问道。父母的说辞向来含糊,他忿忿然,又不能发作。
可他不知道——这是他最后一回问这个问题了。
“我不过是想成为像祖父那样的大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