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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事(第2页)

直起上半身后,那人的咳嗽逐渐停了。

然后,那个人缓缓抬了眼。

陈既白对上了那双眼睛。

他莫名觉得,眼前的人,明明近在咫尺,却又相隔得遥远,甚至于不可触及。

那个人只是那样看着他,不靠近,也不远离。疲倦,沉默,安静,也一动不动。他的眼睛是空洞而茫然的,像天地间的飘渺,而空无一物。

可那片空茫中,却偏偏映出一团影子,就是陈既白。

周遭是树影,是围墙,是近处远处的房屋,是满地狼藉的斑驳……明明那么多东西,他却如此专注着,近乎虔诚,于那雪白的无垠中,他棕黑的瞳孔里,只留下了他一人而已。

陈既白也看着他。他愣在原地,心中隐隐腾起一股诡谲,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眼神,和刚才那个狠戾的眼神,竟是属于同一个人的。

他在脑海中回忆着,确有几分相似,但又相去甚远。

两人竟是这样,在雪地里默默对视了几息。直到陈既白先挪开了目光。

他开口道:“我去找瞿老……老夫子。”

那人闻言,猛地摇头,晃得又急又凶狠。鼻血再次淌了出来,他忙抬手背蹭了一把。

“都这样了,还逞什么强。”陈既白起身要走。

那人指尖勾住他的袖子,呼吸一急:“别走。”紧接着又是一阵咳嗽,撕心裂肺。

陈既白听得揪心,只得又蹲下来,却发现自己全然手忙脚乱,蹲下也是白饶,根本不知如何是好。在陈府,向来都是旁人照顾他,他能照顾好自己已是不易,哪里会照顾旁人。

忽然,他想起从前偶患风寒时,也会半夜咳醒。那时,母亲便会扶起他,轻拍他的背。

可他实在没照顾过病人。况且眼前这人被揍成这样,他生怕自己手法不知轻重,咳嗽止不住,骨头倒给拍折了。

他咽了口唾沫,靴底蹭着地面凑近些,硬着头皮扳过那人单薄的肩膀,让人靠稳在自己身前,手在他背后僵硬地拍着。

委屈你了,将就一下。

可就如此蹩脚的手法,竟真无来由地奏了效。那人渐渐停了咳,却还伏在他肩头不动。陈既白甚至能感受到自己鬓边的发丝浮动,被那人的呼吸吹起,又落下。

“你若是这时去……去找夫子,岂不是自投罗网……本该好好读书的,你却出来闲晃……”那人断断续续说道。

陈既白扶着那人双肩,把他从肩头推开些,定到自己面前,仔细端详了片刻,又气又笑:“你读书读得昏了头了?都这时候了,还顾忌那些做什么。”

“夫子……他会……”

陈既白笑得更肆意了:“打手板?还是杖罚?我还在意那些?早就是家常便饭了……”

“可我在意……”

陈既白一怔,随即认真思忖起来。

此人说得不差。瞿老头那本《鹤鸣学规》,他也抄过几回。仅凭他浑浊的记忆,这一遭,他能想起的便有“无故擅离书斋者罚”、“夜行游荡者罚”、“私斗者罚”……

这一套古板的规矩框下来,就算他自己虱多不痒,债多不愁,可未必人家就不怕。到时候,害得人旧伤叠新伤,自己岂不是好心做了坏事。

“也是,连累你就不好了。”

那人闻言,默不作声,看着陈既白,目光复杂,难用言辞描摹。

“你看什么?”

陈既白被他看得十分不自在,随手递过去一块干净的手帕:“擦擦。一脸血,脏死了。”

那人没说话,只是慢慢抬起手,去接那块棉帕。那手已冻得不听使唤,指尖哆嗦,险些滑脱。陈既白看得难受,索性把帕子往他手里一塞,却触到了一个冰凉的金属器物。

那人垂眼看着帕子角落,绣着一个“陈”字,他又抬眼看向陈既白,道了一声:“多谢。”

陈既白摆了摆手,问道:“你叫什么?他们为什么欺负你?”

“道悯生。”他却只回答了名字,没理会第二个问题。他低下头,挑拣干净地方,用那块手帕蘸了些雪水,一点点蹭去脸上的血污。手帕很快便红了。

陈既白也不追问,其实他连名字也没听得十分清楚,只是不好意思过问,怕露怯遭人耻笑。他索性只蹲在旁边看着。道悯生擦干净脸后,虽然几处青肿,却依旧难掩眉骨挺秀,下颌利落。雪映着月光,又映在道悯生脸上,竟比陈既白料想的还要惊艳几分。而在他棉袄袖子下,手腕上松松地挂着一个滑稽的银镯子,像是很旧的样式,还是女孩子戴的那种。

在他指甲里,却满是血污——想必就是长泽脸上挂彩的来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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