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珠的尾巴翘了起来。
离开的时候,珠珠把剩下的鱼全包了递给尘昼,又往他袖子里塞了一罐自己调的酱料,“您路上蘸鱼吃”。尘昼带着鱼香味走上栈道,翠妖蹲在肩上捧着一罐酱料,玄鳞嘴里还嚼着一口烤鱼尾巴。
走到渡口,潮音渡的灯笼亮起来了,珠珠的烤鱼摊还飘着淡淡的烟。
“走吧。”身后的潮音再也不会冷清了。
竹海的路比上次好走了。尘昼记得上次来的时候竹林密得透不进光,脚下全是盘根错节的竹根,走几步就要绕。
但这一次,进竹海的路被人清理过了——枯竹和倒伏的竹干被拖到路边堆着,路面铺了一层碎竹叶,踩上去松松软软的。
路两侧的竹子也变了。以前那些暗绿色、压得喘不过气的枝叶,现在舒展了不少,竹梢支棱着,叶片深绿变成了鲜绿,带着鲜活。
翠妖蹲在尘昼肩上,从进竹海的那一刻就没动过。她不揪头发,不叽叽喳喳,连尾巴都不晃了,整只精缩成一小团安静得不像她。尘昼歪头看了一眼,她伸着脖子往竹林深处看,两只绿豆大的眼睛亮亮的。
“到了。”尘昼说。
翠妖没有“叽”。她从尘昼肩上跳下来,迈开小爪子往前跑了。翠绿的小身影在竹影间一闪一闪的,像被风吹起来的一片叶子。
尘昼和玄鳞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走着。走了一炷香,竹林忽然敞开——竹谷到了。谷地比他上次来亮了许多。以前那些垂下来的枯藤少了一大半,露出了底下灰岩,岩上长着苔藓和几丛新冒出来的蕨草。
谷底不再是黑泥。
那棵黑竹还在,主干依然是墨色的,粗得三个人合抱不来,竹节上刻着的纹路还在。但底部不对了。尘昼走近了看,黑竹根部有一小片区域比周围浅了一些——新竹刚抽出的青色。那片青色往上爬了三尺高,在竹节之间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轮廓,像正在愈合的伤口。
翠妖仰着头看了很久。她用爪子轻轻碰了一下又缩回来,回头朝尘昼“叽”——尾音拖得比平时长,像在犹豫什么。
“新长的?”尘昼问。
翠妖点了点头,又把爪子贴上去,这次没有缩回来,就那么静静地贴着。
“那颗内丹续了三条根脉。”一个声音从黑竹的另一侧传过来。墨君从竹影里走出来,比上次瘦了,玄色长袍挂在身上有点空,但气色比上次好了不止一点——脸上不再有硬撑的表情,眉眼之间松开了,连嘴角的笑也自然了。
他手里捧着一只竹筒,竹筒里装着清水,正在往黑竹根部的青灰区域慢慢浇。
水慢慢渗进竹皮。
“三条根脉活了。”墨君把竹筒放下,转过身面对尘昼。
“你带来的那颗内丹把底下的根接上了。新根从老根上分出来,扎进旁边的土里,自己开始吸水了。不用再吃别的竹子,它活了。”
“三根够吗?”尘昼问。
“够了。活一棵竹子只要一根根脉就够了。三根是多余的量,说明它能撑很久。”墨君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落叶,用脚尖拨开一小片,露出一段在往上拱的新笋尖。
笋尖有小拇指粗细,裹着褐色的笋衣,顶端的须还湿着,像刚冒出来不久。
翠妖蹦到笋尖旁边,用爪子比了比笋的高度,又回头看了看黑竹主干上,然后低下头,用额头轻轻碰了一下笋尖。她抬起头,两只眼睛里有一层亮亮的眼泪,但没有掉下来。
墨君看着她,从竹丛里摘下一截嫩竹枝,剥了皮放在翠妖面前:“嫩的,能吃。”翠妖低头看了看那截竹枝又抬头看了看墨君,然后接过来啃了一小口。她嚼了两下跳到尘昼肩上,尾巴搭在他衣领上轻轻晃了一下。
“谢了。”尘昼说。
“谢什么。该我谢你。”墨君把竹筒捡起来往竹谷里走了一段,背对着他们说了一句:“以后路过就进来坐。别绕路。”
尘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影里,带着翠妖和玄鳞往谷外走。出竹海的时候天色暗了,竹林在暮色里变成深浅不一的绿,竹梢上挂着水汽,远远看过去整片林子都在呼吸。
翠妖蹲在尘昼肩上啃着剩那截嫩竹枝,腮帮子鼓鼓的,比进竹海安静了许多。啃完最后一截,她拿爪子背擦了擦嘴,然后揪了一下尘昼的头发——不重,也没接着揪第二下。尘昼忽然听见她轻轻地“叽”了一声。
“嗯。”尘昼应了一声,“他变了。”
翠妖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眯着眼缩成了一小团。玄鳞开口说:“那棵竹子活了。”
“嗯。”
“三根根脉。一棵竹子用一根,它还能分两根出去。”玄鳞看着竹海的方向,“他大概是打算把另外两根分给别的死掉的竹子。”
竹海的竹叶沙沙的,像有人在吹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