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就不怕了。
他怕的是她回不去,怕的是她一个人站在高台上,底下万人跪拜,嘴里念着神女圣名,却没人记得她叫牧澄。
他走到碑前十步,停下。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是她来了。他没回头,只说了一句:“待会不管发生什么,别松手。”
她嗯了一声,手攥得更紧。
他盯着那块碑,慢慢抬起右手。灰剑在他掌心微微震动,像感应到了什么。他往前踏一步,脚刚落地,地面突然轻轻震动。
不是机关,也不是敌人,是整条密道在共鸣。
墙上的符文亮了,不再是微光,而是大片灰芒顺着岩壁蔓延,最后汇到血玉碑底部。碑身开始发烫,红得像要滴出血。
他没有退。
他知道这是最后一关。
要么过去,要么倒下。
他再次抬脚,往前走。第二步落下,胸口猛地一紧,像有铁链勒住心。他顿了一下,咬牙继续。第三步,左臂灰壳出现裂缝,细灰簌簌掉落。第四步,右腿撑不住,膝盖一弯,差点跪下,他用手撑地,硬挺住。
第五步,他终于站在碑前。
伸手,触碑。
指尖碰到石面的瞬间,一股大力反冲而来,把他整个人掀飞出去。他在空中翻身,落地滚了两圈,撞墙上才停。嘴里涌上腥味,吐出来是黑灰。
牧澄冲过去扶他:“哥!”
他摆手,示意没事。抹去嘴角的灰,盯着那块碑。
刚才那一击不是攻击,是拒绝。这块碑不接受别人代为解契,必须由神女亲自动手。
他转头看她:“你得自己去。”
她愣住。
“我不怕。”他说,“我就在这儿,看着你。”
她咬嘴唇,慢慢松开他的衣角,一步一步走向血玉碑。每走一步,脸色就白一分。她知道这不是简单的触碰,而是切断和整个曜阙的联系,可能会痛,可能会死。
可她也想回家。
她想吃哥煮的面,想听他唠叨韭菜要斜着切,想冬天围着灶火烤手,想夜里有人守在隔壁屋,让她安心睡觉。
她走到碑前,抬起手。
没有犹豫,按了上去。
刹那间,碑身爆发出红光,整个祭坛晃动,头顶碎石落下。她整个人僵住,手臂像被钉在碑上,动不了。一张虚影从碑中浮现——是个女人的脸,闭着眼,眼角流下血泪,和青铜门上的图案一样。
那是历代神女的灵。
它开口,声音沙哑:“汝愿弃契?将失永寿,断星途,堕凡尘,终生不得修行,可悔?”
她没看牧燃,只盯着那张脸,说:“我不悔。”
“汝愿舍神位?将无尊荣,无奉养,无人跪拜,如草芥同命,可悔?”
“我不悔。”
“汝愿背天命?自此灾祸随行,命途多舛,或早亡于野,可悔?”
她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里全是光:“我不悔。”
最后一个“悔”字落下,碑身轰然炸裂,碎片四溅。那张虚影哀鸣一声,化作青烟消散。她踉跄后退,被牧燃一把接住。
她抬头看他,笑了:“哥,我自由了。”
他点点头,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身体还在疼,可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下了。他低头看她,发现她眼角有泪,可嘴角是翘的。
这才是她该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