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眼,想起那一刻。
夏天,院子里有棵老槐树,知了叫个不停。阳光穿过树叶,地上都是光斑。他坐在树下磨柴刀,火星溅到小腿上,烫红了也不管。妹妹光脚跑来,手里拿着两串野果,红红的,一看就很酸。她递给他一串,笑着说:“哥,甜!”
他接过,咬一口,酸得皱眉。她咯咯笑着,跳起来拍手。
画面一晃,又变成雪夜山路。他背着她走,脚下打滑,摔倒在地。背上的人轻得不像活人,头歪在他肩上。他扶正她,喘着气说:“再忍会儿,前面有灯。”
还有柴房门口,她咳嗽着伸手接过药碗,他蹲在外头说:“喝完睡吧,明天会好。”
这些都不是大事。没有打杀,没有争权,也没有登上高峰。可这些都是真的。是他做过的事,是他见过的人。比神殿高,比天规重,比所谓“命运”更真。
灰剑上浮现出这些画面,一闪一闪,像旧皮影戏。光刃撞上来时,速度变慢了。不是被挡住,是被拖住了。信念不是力量,却挡住了“规定”。神说逆行该死,可他偏要说:她喊过我一声哥,这事是真的。
第四道、第五道……光刃不断打来。
屏障快散了,裂纹密布,边角开始崩解。牧燃左肩越来越黑,灰一路爬到脖子。他喉咙里低吼,不是因为痛,是憋着一口气。他怕自己一松,这点念头也没了。
身后两人还在。
牧澄紧紧抱着他的残臂,脸贴在焦黑的骨头上,体温一点点传过来。她没喊,也没说话,可她的手没松。白襄双膝陷进土里,双手抓住他腰侧破衣服,背弯成弓,承受一次次冲击。她满脸汗混着血,呼吸沉重,指甲掐进他衣服,指节发白。
他们没倒。
他们还在撑。
牧燃忽然明白一件事——他不是一个人扛。
这一剑,不只是他的念。
也是她们的。
他张嘴大吼,灰剑往前推半尺,硬接第六道光刃。声音比之前更大,远处山都晃了,石头滚下来。屏障裂得更多,但没碎。他趁势把屏障扩成弧形,把后面两人完全包住。
代价是胸口更黑了。
一块焦皮从肋骨上掉下来,随风飘走。他不管。只要她们还在后面,他就还能再撑一把。
第七道光刃打来,角度更低,直击地面。冲击波扫过,牧澄身子一晃,差点跪下。她咬牙挺住,另一只手也绕过去抱住他胳膊。白襄闷哼一声,膝盖又陷深两寸,双臂青筋暴起,死死顶住他背部断裂处,防止他倒下。
三人站成三角,互相支撑,成了人力最强的防线。
第八道、第九道接连打来。
屏障剧烈震动,灰屑像下雨。牧燃右腿骨头几乎全脱,只剩一点连着髋部,全靠插在土里的断骨撑着。他视线模糊,眼前发黑,可他还站着。他知道,一旦倒下,一切都会回到从前。妹妹还是会走,他还是拦不住。
不行。
他不能让她再走一次。
他把手指往灰剑里又压一点。动作很慢,像从泥里拔脚。可这一寸,是他用全部记忆换来的力气。每推进一点,骨头就响一下,像千万根针从里面扎出来。他意识在抖,意志却没退。
第十道光刃打来时,屏障终于裂开一道缝。
光刃尖刺进来,离牧澄的脸不到三寸。热浪扑面,把她额前的头发烤卷了。她眼皮没眨,只是把脸贴得更紧,手收得更牢。
牧燃看见了。
他低吼一声,灰剑横移半尺,硬挡住那道光刃。屏障崩掉一角,大量灰渣洒落。他胸口一闷,又是一口灰喷出。左肩已经黑到脖子,皮肤干裂,簌簌掉落。
可他还站着。
第十一道、第十二道……光刃越来越多,像要把他们埋了。
牧燃不再看天,也不数了。他只知道一件事——不能松。
他一遍遍回想那些事:她吃野果笑的样子,她半夜哭着爬过来的样子,她站在院子回头望的眼神。这些事很小,很普通,可它们是真的。比天道真,比规则真。
只要他还记得,他就没输。
白襄突然闷哼一声,嘴角出血。她双臂发抖,眼看就要撑不住。牧燃感觉到背后的支撑弱了一瞬,心猛地一沉。他勉强扭头,用还能动的眼角看她。她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可手没松。她用牙咬住下唇,硬是把那口气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