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光一收。
“啪。”
像灯灭了。
那人不见了。
天上安静了。
风停了。
地不动了。
空气也不抖了。
只有那一圈灰环还在中心缓缓转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那是他的烬灰在烧,是他残存的星脉在跳,是他还活着的证明。
他动了动脖子。
骨头咯吱响,颈侧裂开一道口子,灰从里面溢出。他不在意。他抬头看天。
天是灰的,不是黑也不是白,是一种混沌的颜色,像烧过的灶膛。云不动,星不亮,一切都停在这刻。他知道,这是倒转完成前的最后一刻。过去还没完全回来,未来也没断。他们卡在中间,像两片叶子夹在书页里。
他低头看妹妹。
她还在原处,浮在光流中,一动不动。她呼吸很浅,胸口微微起伏,像做梦的人。他记得她小时候发烧,也是这样躺着,脸烫,嘴里说着胡话,一会儿喊娘,一会儿叫哥。那时他守在床边,一夜没睡,用湿布给她擦额头,喂她喝水。她迷糊中抓住他的手,怎么也不肯放。
现在轮到他了。
他想站起来。
试了一下,右腿根本撑不住。那条腿早就不成形了,只剩髋骨连着碎渣,一动就往下塌。他用左手撑地,想借力起身,可指尖一软,两根手指当场折断。他咬牙拔出断指,扔在一旁,改用手肘抵地,一点点往前挪。
三步路,他爬了半炷香的时间。
每动一下,身上就掉一层灰。焦黑已经爬上耳朵,脸颊也开始变硬,像要结壳。他知道,这副身体快不行了。但他不在乎。只要能在她醒来前站在她面前,就够了。
终于,他够到了她的脚。
那只脚露在外面,穿着旧布鞋,鞋尖破了,露出一角袜子。他认得这双鞋,是十年前她离开那天穿的。那时她舍不得买新的,说要省钱给娘看病。他当时没说话,后来才知道,她没去看病,是被曜阙的人接走了。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鞋面。
灰从指间滑落,沾在鞋上,像盖了一层霜。
他没收回手。
就这样靠着,手搭在她鞋边,头低垂,喘个不停。汗从额角流下,混着灰,在脸上划出几道黑印。他觉得冷,明明周围不冷,可寒意从骨头里冒出来,好像身体早就死了,只剩一口气吊着。
但他没闭眼。
他盯着那圈灰环。
它还在转,速度慢了些,但没停。他知道,只要它不停,倒转就不会中断。神使没了,规则松了,可节点还得有人守。没人守,光流会散,时间会乱,一切都会回到原样。
所以他必须守。
他慢慢抬起左手,按在灰环内侧。
灰立刻顺着掌心爬上来,钻进血管,往心脏去。他感觉到那股凉意,像蛇缠上来。他没躲,反而把念头送进去,让灰烧得更旺。这东西靠的是想法,不是力量。只要他还记得她是妹妹,只要他还记得她说“哥,甜”时的样子,这圈灰就能撑住。
他闭上眼。
不是睡觉,是在回忆。
他想起冬天的山路。大雪纷飞,路看不清。他背着她走,脚下打滑,摔倒了。她趴在他背上,轻得像片叶子,头歪着,呼吸弱。他扶正她,说:“再忍一会儿,前面有灯。”她嗯了一声,就不说话了。他怕她睡着,一路讲小时候的事,讲村东王婆家的狗怎么追他,讲他偷瓜被老头追了半里地。她听着听着,嘴角动了动,笑了。
他想起柴房的雨夜。她咳得很厉害,缩在草堆上,手抖着接过药碗。他蹲在门口,说:“喝完就睡吧,明天会好。”她点头,小口喝,喝完递回碗,手冰凉。他摸她额头,烫得吓人。那一夜他没走,在门槛上坐着,听她咳嗽,听雨打屋顶。
他想起她被选为神女那天。她站在院里,背着包袱,回头看他。她没哭,眼眶红了。他站在屋檐下,一句话不说。她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动,转身走了。他看着她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村口。他没拦,也没追。他把柴刀狠狠插进地里,刀断了,手震得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