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芳梅啊,其实我早就想告诉你,你老公在外面有人。但看你那时候过得那么好,开好车,背名牌包,我不忍心打击你。’”芳梅笑出声,笑声却像哭,“不忍心打击我?她朋友圈晒过我老公和小三的合照,配文‘真爱无敌’。她以为我没看见?”
水沸了。我注水入壶,看着茶叶在沸水中翻滚、舒展、沉底。
“所以你现在想起我了?”我问。
“不是的!”她急急地说,“我是真的……真的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想起我们说过要做一辈子的姐妹,想起你说要当茶王——”
“芳梅。”我转身,把茶杯放在她面前,“你知道我茶室这个月赚了多少吗?”
她怔住。
“五千。”我说,“扣掉房租水电成本,净利五千。不够你从前一个包的钱。”
“我不是在意这个——”
“但我在意。”我打断,“我在意的是,这五千块,是我一片茶叶一片茶叶挑出来的,是我一遍遍跟茶农压价压出来的,是我熬夜对账对出来的。它少,但它干净。”
她脸色煞白。
“而你,”我继续,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你来找我,是因为听说我生意有起色了,对吗?因为周敏发了茶室客满的朋友圈,因为白南青的设计得了奖,因为——你觉得我又‘有价值’了,又配得上和你做朋友了?”
这话太锋利,像一把淬了冰的刀。我看见她瞳孔骤缩,嘴唇颤抖。
“我没有……”
“你有。”我坐下,端起自己的茶杯,“芳梅,我们认识二十三年了。二十三年,足够看清一个人。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太清楚了——你需要的从来不是朋友,是观众。需要观众欣赏你的幸福,需要观众同情你的不幸,需要观众证明你永远过得比她们好。”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
“余文英!你就这么看我?”
“不然呢?”我抬头看她,“要我提醒你吗?去年三月,你在同学群里说我在茶室‘陪老板喝茶赚钱’。去年七月,你跟你表姐说我跟白南青‘睡过了才拿到设计图’。需要我继续吗?”
空气凝固了。
那些话,是我从别人那里辗转听来的。每一次听到,都像被针扎一下。不致命,但细密的疼积累起来,也能让人血流不止。
芳梅站在那儿,像一尊突然风化的石像。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颓然坐下,双手捂住脸。
“对不起……”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我只是……只是嫉妒。”
终于说出来了。
嫉妒。这个丑陋的词,像一只藏在暗处的蟑螂,终于被光逼了出来。
“你什么都比我好。”她放下手,眼睛红肿,“读书比我好,工作比我好,连离婚——你都离得比我体面。你有茶室,有白南青,有周敏那样的朋友。而我呢?我什么都没有了……”
她哭起来,不是那种梨花带雨的哭,是嚎啕大哭,像一个被抢走最后一块糖的孩子。哭声在安静的茶室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
我没安慰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这个认识了二十三年的女人,如何在崩溃中撕掉所有伪装。
等她哭累了,哭到只剩抽噎,我才递过去一盒纸巾。
“芳梅,”我说,“你走吧。”
“英子……”
“我们回不去了。”我看着她的眼睛,“就像那包在雨夜撞碎的普洱,我能筛掉碎末,能泡出茶汤,但它永远变不回完整的茶饼了。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从茶室出来时,天刚蒙蒙亮。
我没开车,而是骑着那辆老式自行车——白南青上个月帮我修的,链条上了油,刹车调紧了,车筐里还被他焊了个小铁架,刚好能卡住保温杯。
晨雾像牛奶般流淌在街道上,自行车轮碾过潮湿的路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路过早餐铺时,老板刚拉开卷帘门,蒸笼的热气扑出来,混着肉包的香味。
“余老板这么早?”他认得我,因为我的茶室总买他的豆浆。
“进山看看。”我停下车,“来两个菜包,一杯豆浆。”
“好嘞!”他麻利地装袋,“今天新熬的红豆粥,送你一碗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