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那只妖贼闯民宅、偷东西,屡教不改,分明是恶贯满盈!
青团踯躅了一番,还是问了出来,“那妖贼,师父打算如何处置?”
嵇渊没有立刻回答,嗓音倦而淡,“你可还记得太|宗朝的清鲛之战?”
青团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弟子记得,是建安十七年那一回。”
太|宗皇帝早年推行人妖共治,大开互市之禁,雍京里妖族往来如织,东海鲛人、青丘狐族、南海蚌精,各色灵物穿行于市井之间,与百姓比邻而居,那曾是朝野上下引以为傲的太平景象。可后来太|宗听信了方士之言,说鲛人一族在妖族之中威信太重、号召力太强,若放任其坐大,终有一日会聚众而起,侵占人族疆土,甚至屠戮人族为食。
太|宗皇帝信了。
起初只是收紧互市,限制妖族入境,渐渐地,禁令越来越严,从限制变成驱逐,从驱逐变成清剿。
建安十七年秋,太|宗下颁一道密旨,命镇妖司倾巢而出,入东海猎鲛。那场行动前后持续了三个月,镇妖司损兵折将,几乎折戟沉沙,嵇渊也是在那一役里双目失明的。
那是一场大败笔,也是太|宗执政以来最被诟病的决策,事后太|宗下了罪己诏,并封存所有卷宗,史官不许记载,相关文书焚毁殆尽,当年参与行动的人全部遣散,宫里讳莫如深,谁也不敢再提。
从那以后,雍京里的妖族一日比一日少,到了厉武帝这一朝,已经几乎看不到任何妖物在坊市间明面活动了。昔年人妖共处的光景,被抹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嵇渊就是从那时起,再不肯承接任何与猎鲛相关的差事。此番厉武帝令他入东海捉鲛,他峻拒了。
青团深晓师父提及清鲛之战绝非空穴来风,他思及什么,愕然道:“难不成,那只妖贼的身份是——”
嵇渊的手掌微微蜷着,那一枚鳞片还躺在他的掌心腹地里,温温凉凉的,他握着它,想起一个人。
清鲛一役结束后,他委托暗桩去查那个人的下落,暗桩花了近半年才辗转打听到一些线报:鲛族在战役之中元气大伤,王室成员多已罹难,那位小公主本就体弱,在流亡过程当中,大约没能撑过去。
旧事如礁,沉于水面之下,不触碰时一切如常,一旦记起,便教人无端沉坠。
嵇渊将鳞片投入焚化炉里。火舌一卷,蓝光湮灭,一声细响后彻底暗了下去。掌心空了,那点温凉也散了。
清鲛之役的结局,不该再重来一次。
嵇渊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封书信,递给青团:“寄去长留。”
青团接过信,等着下文,嵇渊却没有再解释什么。他的肩线微微松了几分,透出倦意,显然不打算再多谈。
青团收了信,躬身退至门口。回身掩门时,隔着最后一线光,他看到师父的倒影映在竹帘上,清冷而峥嵘,被灯影拉得很长。
中元节刚过,宫中上下都在紧锣密鼓地筹备天子万寿节。今年的万寿节格外隆重,因恰逢厉武帝整寿之年,按礼制要大庆三日,太常寺、礼部、光禄寺、尚舍局等十几个部门齐上阵,连轴转了好些天。
内廷中,此起彼伏的忙碌声一直到深夜才渐渐消歇。
谢鉴刚从中书省值房里出来,在步辇上闭目养了一会儿神。
他今年五十有六,鬓角微霜,但身形依然挺拔,穿着一身深紫色官袍,腰系金鱼袋。三十余载朝堂伏拜,谢鉴从太|宗朝的末等翰林修撰一路迁升至今日的中书省长官,掌军国大政,统御百官。如今厉武帝病体沉疴,十之八九的政事都归了他批红。
他不参与决策,他就是决策本身。
步辇行至谢府门前,门僮小跑着迎出来:“令公,裴指挥使、刑部尚书还有礼部侍郎在谒舍等候多时了。”
但在入谒舍之前,谢鉴脚下顿了顿,吩咐管家:“襄后那边,今日可有什么动静?”
管家低声回禀:“回令公,娘娘午后派人传了话,说陛下今日咳血又重了些,娘娘亲自侍奉汤药,寸步不离。太医署那边换了新方子,娘娘盯着煎了一个时辰才端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