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全拄着新竹杖,站在沈府后门外的土道上。天刚亮,雾气浮在低处,沾湿了他脚上的旧布鞋。骡车停在道边,车轮包了铁箍,压得泥地印出两道深痕。车夫赵老头坐在前头,手里攥着缰绳,眼皮耷拉着,像是还没睡醒。沈晏清从门里走出来,肩上搭着件厚毡,递过去:“塞在底下,夜里冷。”周全接过,手抖了一下,没说话,低头往车上放。包袱已经捆好,棉被、干粮、药瓶都按单子装齐了,连火石和油布也用油纸裹了三层。“路线你记住了?”沈晏清问。“记住了。”周全点头,“不走官道,绕黑松岭,经杨家铺子进界河镇。歇两夜,再北上。”“对。”沈晏清看着他,“吴掌柜那家客栈,姓吴,三十年前侯府救过他儿子。你报沈家名号,他不会推你进门。”周全应了声,手指抠着竹杖的铜头。“盘缠分三处藏好了?”沈晏清又问。“衣襟夹层十两,干粮袋底五两,鞋垫下五两。”周全低声答,“丢一点,保命。”沈晏清点头,从袖中取出个小瓷瓶:“这是母亲给的,说你膝盖老毛病,遇潮气就疼。每日一粒,热水送服。”周全接过瓶子,握在手里,暖的。他抬头看了眼门内,晨光斜照,门槛空着,没人出来。“她……不送了?”他问。“她说不必。”沈晏清声音平,“你是老人,走得体面,是沈家的脸面。不是谁施恩,也不必谢。”周全喉咙动了动,没再说话。远处传来鸡叫,一声,又一声。风卷起地上枯叶,贴到车轮边。赵老头咳了一声,甩了甩鞭子:“该走了。”周全转过身,对着门内深深作揖,额头几乎碰地。起来时,眼角有湿痕,但他没擦。沈晏清没拦他,只退后一步,让开路。骡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泥水,发出闷响。周全坐在车尾,背挺得直,手紧紧抓着竹杖。走出十来步,他回头望了一眼。沈府门檐高耸,瓦片泛青,门前石狮静立。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摸了摸胸前衣襟——那里缝着返乡文书,盖了沈家印。车行渐远,拐过街角,影子缩进巷子里。沈晏清站在原地,直到听不见车声。他转身回府,穿过院子,推开西厢房的门。江知梨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卷旧账,正一页页翻。听见脚步声,她抬头。“走了?”“走了。”沈晏清把扇子放在桌上,“车夫稳当,路线也避开了险处。路上若无大雪,七日能到榆县。”江知梨“嗯”了一声,继续看账。沈晏清站着没动。“还有事?”她问。“他临走……回头看了府门一眼。”沈晏清说,“抓着竹杖,像抓着什么要紧东西。”江知梨手指顿了顿,没抬头。“三十年前春祭,他在马厩抱着死驹哭。”她说,“管事骂他失态,他说‘它疼啊,跟人一样疼’。”沈晏清没接话。“这种人。”她合上账本,“走得干净。”沈晏清点点头,转身要走。“等等。”她叫住他。他回头。“你查路线时,有没有看到柳河村东边有条溪?”沈晏清一怔:“没注意。要我再查舆图?”“不必。”她说,“只是随口一问。”沈晏清退出门外。江知梨坐着不动。窗外阳光移了位置,照在柜子上,映出一道细灰的线。她伸手抚过桌面,指尖沾了点尘,慢慢搓了搓。院外传来脚步声,轻而缓,像是怕惊扰什么。她没抬头。门框一暗,周全又出现了。她猛地站起身。“夫人……”周全站在门口,喘着气,脸上全是汗,“我……我没走成。”“怎么?”她问。“车到城门口,守卫拦下,说要查行李。”他声音发颤,“他们翻出鞋垫下的银子,说是赃款,要扣人。赵老头争了几句,被打了。我……我不敢硬顶,只好回来……”江知梨盯着他。“您给的文书写着‘归籍’,可他们说……没有里正引证,不算数。”他低下头,“我……我想求您……再写一封手信,盖府印,交给城门司的刘校尉。他……他从前认得您。”江知梨沉默片刻,转身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红笺纸。她磨墨,提笔,字迹沉稳:“兹有旧仆周全,侍奉沈府三十余载,忠谨守分。今归故里,途经城门,望予通行。沈氏亲笔。”落款,盖印。她吹干墨迹,折好,递过去。“拿去。”她说,“明日清晨再去。让他们见了刘校尉,当面交。”周全双手接过,抱在怀里,像捧着救命符。“我……我一定活着到家。”他哽着嗓子,“我爹娘坟前……烧的第一张纸,就是您的名字。”江知梨没应。他退后两步,转身要走。“等等。”她又叫住他。他回头。她从柜中取出一小包盐巴,递过去:“路上吃食难定,这个防腹痛。”周全接过,手抖得厉害。他终于转身,一步步走出去。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江知梨站在屋里,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这一次,她没再坐下。半晌,她走到窗边,推开木棂。晨光洒进来,照在空荡荡的院子里。一只麻雀落在晾衣绳上,蹦了两下,啄了口饼屑,飞走了。:()重生后,手握心声罗盘杀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