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雾如同粘稠的墨色潮水,一层一层漫过临水戏廊的朱红立柱。陈旧戏帘被无形的风掀起又落下,哗啦的声响反复回荡,和记忆里空梦梨园副本厮杀之日的动静分毫不差。
白梦乾站在长廊中央,素白戏袍的衣摆垂落地面,领口冰蓝蝴蝶的纹样在昏暗的廊灯下明暗明灭。
周遭数十张假面玩家的身影来来往往,冰冷的兵器灵光在浓雾之中此起彼伏地亮起,刀刃划破空气的锐响、濒死之人压抑的呜咽,全部复刻着当初那场百人幻戏局最残酷的模样。
高台之上,粉袍戏主背对着所有人,密闭的白色假面隔绝所有神情,那句冰冷的宣判一遍一遍在整片幻境循环回响。
“白梦乾,你苦苦追寻的生路,根本不存在。你所有的修行、所有的坚守,到头来,全部都是一场空。放下抵抗,沉沦于此,便是唯一的归宿。”
幻境编织出的绝望,顺着四肢百骸一点点往骨头缝里钻。
白梦乾缓缓攥紧手掌,掌心冰凉。心魔精准拿捏住了他最深的执念,可这份执念的根源,并不仅仅来自梨园棋局的生死博弈,还有藏在副本背后,那段属于现实人间的沉重过往。
没有人知道,十七岁的白梦乾踏入无限副本之前,早已在现实的泥沼里挣扎了许多年。
父母常年两地分居,家庭永远充斥着无休止的争吵。堆积如山的试卷、永无止境的升学压力、没有人真正在意他喜欢什么、想要去往何方。无数个深夜,他一个人坐在书桌前面,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不知道日复一日埋头苦读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他拼命想要抓住一点什么,一份安稳的未来,一条看得见光亮的生路,可现实一次又一次告诉他,很多事情,不是仅凭努力就能够如愿。
后来毫无征兆地,系统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他被强行拉入空梦梨园。
最开始的时候,活下去,仅仅只是一个朴素的愿望。
一路厮杀,一路浮沉,直到遇见戏主,遇见贺祢、刘逸、谢安、师阿念、叶凡。梨园的梨花、膳亭的桂花酥、清晨的戏腔练习、黄昏戏台的身法修行,这一段温暖的时光,是他灰暗人生里唯一捞到的光。
所以他才会生出那样深重的执念。
他害怕这束光终究只是镜花水月。害怕补天之路是一个精心编织的骗局,害怕师门众人的朝夕相伴只是棋局安排好的虚假剧情,害怕拼尽一切走到最后,所有人依旧逃不过高维的手掌,最终一个个化作戏台孤魂,只剩下他一个人,再次被扔回那个冰冷、孤独、看不到尽头的现实。
幻境很聪明,它放大了这份深埋心底的恐惧。
视线之中,谢安第一个动了。
黄衣戏袍的身影抽出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刀,脸上覆着冰冷的战斗假面,往日里总是带着嬉闹笑意的眼眸一片漠然。他迈开脚步,穿过翻涌的白雾,径直朝着白梦乾的方向走来,刀刃之上浮动着戏台造物独有的灵光。
“对不住了,白梦乾。棋局规则摆在眼前,唯余一人能够存活。”幻境版的谢安开口,声音淡漠,再也没有往日偷偷分给他莲子糖的那份温热,“想要活下去,我只能除掉你。”
紧接着,贺祢上前一步,墨黑色的戏袍随风扬起。这位平日里稳重宽厚、耐心教导他戏腔入门的大师兄,此刻手中握着一杆长枪,身姿端正,却再无半分长兄的温柔。
“大局为重,不要做无谓的抵抗。”
刘逸、师阿念、叶凡依次上前,将白梦乾团团围在临水长廊的中央。
刘逸掌心盛放的不再是盛放的花束,而是数根泛着寒光的银针;师阿念周身浮动着无数锋利的书页碎片;就连年纪最小的叶凡,小小的手里也凝出一把尖锐的短刃,稚嫩的脸庞毫无往日的鲜活,只剩一片冰冷麻木。
六个昔日并肩同行的同门,此刻全部化身棋局的敌人。高台的粉袍身影静静俯瞰这一幕,白雾不断翻涌,仿佛一张巨大的手掌,缓缓收拢。
死亡的阴影笼罩下来。
白梦乾缓缓闭上双眼,没有立刻催动空戏移影闪避,也没有抬手凝聚白玉戏簪发起反击。
那些由心魔捏造的画面不停在眼前闪过,可一段段真实的记忆紧跟着冲破虚妄的迷雾。
他想起某个清晨,梨园的膳亭。
谢安趁着戏主不注意,偷偷把一整袋莲子糖塞到他手里,还一本正经地跟他分享躲避师尊零食搜查的各种小妙招;
想起贺祢在戏台之上,一遍一遍放慢戏腔的节奏,不厌其烦地纠正他僵硬的气息,从来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烦;
想起刘逸将亲手编织的海棠花环轻轻放在他的窗沿,清甜的花香,陪伴了他无数个修行后的夜晚;
想起师阿念沉默地将一卷亲手抄写的心法手札放在梨树下,没有多余的话语,却是一份安静的关照;
还有叶凡,拉着他的手腕,蹦蹦跳跳地邀请他一起去后院荡秋千,小小的身影,眼里盛满纯粹明亮的光。
还有戏主在溪水边的叮嘱:守住过程,莫贪结局。
是啊。
他一直执着于一个完美的结局,执着于所有人平安、天地安稳的最终答卷。可修行本身,这场逆伐高维的道路本身,这一路相伴同行的朝朝暮暮,早已经是独一无二的收获。
结局能否圆满,没有人可以提前预知,但那些真实的温暖,那些一步一步走过来的脚印,从来都不是虚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