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的傍晚,贺叙白比平时晚了将近四十分钟才到家。
他跟陆清舟从图书馆出来之后在银杏路上站着聊了一会儿天——其实也没聊什么特别的内容,就是在讨论下周的月考范围,物理要考到第几章、数学的压轴题会不会出导数。但说着说着话题就开始偏离,从月考范围变成了"你上次那道电磁感应的第三问后来看懂了吗",又从那道题变成了"明天早上食堂的小笼包会不会排队",最后他们站在路灯底下笑了好一会儿,谁也没急着走。
分开的时候暮色已经彻底沉下去了,路灯亮起来,把他和陆清舟之间的那段距离照得明晃晃的。他往右走的时候陆清舟在后面说了一句"明天见",他回头应了一声"明天见",然后加快了脚步。
走进小区的时候贺叙白心里还装着那些轻快的、被午后阳光和奶茶甜味浸泡过的温暖余韵。他甚至在想明天要不要早点去食堂,帮陆清舟占个位置。这种想法在他十七年的生命里很少出现——主动去为某个人做什么,去安排一个"一起"的早晨。但最近这种想法越来越频繁地冒出来,像是一扇门被推开了条缝,他正在犹豫要不要走进去。
他爬上三楼,掏钥匙的时候手还有点冰,但那是因为刚才在楼下站久了。他插钥匙拧开防盗门,推门进去的时候客厅里的灯光扑面而来,暖黄色的,跟平时一样。
然后他看见了舅舅。
林建国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今天的晚报,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不太冒热气的茶。电视开着,正在播晚间新闻,主播的声音平而稳地在客厅里回响着。但林建国没有在看电视,他抬着头,目光正对着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
贺叙白换鞋的动作稍微慢了一点。"舅舅,我回来了。"
林建国没有说话。他看了贺叙白一眼,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校服外套上,又移到他手里那个空书包上,然后收回去了。他翻了一页报纸,那动作带着一种刻意拉长的、有重量的沉默。
贺叙白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钥匙,能感觉到那种沉默像一层薄薄的冰一样正在空气里慢慢结出来。他换了鞋,往里走了两步,正准备说"我先回房间了",林建国开口了。
"几点了?"
贺叙白看了一眼墙上挂钟。六点四十七分。"……快七点了。"
"快七点了。"林建国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里没有明显的愤怒,但有一种比愤怒更让人难受的东西——那种"你在浪费我的时间和资源"的、冷冰冰的失望。"你跟我说周六下午去图书馆,我同意了。你说晚饭前回来,我也同意了。但你看看现在几点了?"
"图书馆五点五十闭馆,我跟同学在门口——"
"哪个同学?"
贺叙白顿了一下。"班上的。"
"班上的。"林建国把报纸叠了一下放在茶几上,抬起头看他。那张跟贺叙白父亲有几分相似的脸上此刻没有什么亲情的神色,只有一种"我在处理账目"式的、干巴巴的审视。"你跟我说你是去学习。跟同学站在图书馆门口聊到快七点,这叫学习?"
贺叙白的手指攥着钥匙的齿纹,金属边缘硌着指腹传来的微痛让他保持着清醒。"我们是在讨论下个月的考试范围。"
"考试范围?"林建国笑了一声,那个笑很短,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你成绩在班上排十五名你跟我说你在讨论考试范围?你爸当初要是知道你这么花时间在讨论上,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贺叙白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正面撞了一下。他的身体没有动,但胸口那块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去了,又沉又闷。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想说"我爸要是知道我现在过得怎么样他会很难过",想说"我成绩是从初中班上三十多名爬到现在的十五名的",想说"我每天回到家哪都没去就在房间里写题"——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全部堵在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吐不出来。
"叔叔。"舅妈从厨房里走出来,端着一盘刚炒好的青菜,看了贺叙白一眼又看了林建国一眼,"好了好了,别说了,孩子回来就行了。来,叙白,洗手吃饭。"
贺叙白低着头站在玄关和客厅的交界处。他手里还攥着钥匙,鞋还没来得及收进鞋柜里,书包带子挂在肩膀上勒出一道浅痕。他站在那里,像一个没有被放进桌布图案里的、多余的人。
林建国没有再说什么,但他也没有再用"好"的语气。他站起身走到餐桌旁坐下,开始盛饭,动作跟平时一样,但贺叙白能感觉到那种被他压在桌面底下的"你不配"的重量,正隔着一整张桌子的距离传过来。
贺叙白把鞋收进鞋柜,洗了手,走到餐桌边坐了下来。桌布还是那块浅蓝色的格纹,炒好的菜已经摆在桌面上了,三菜一汤,跟平时一样。若若今天不在家,去了外婆那边,餐桌上的三个人隔出了比平时更宽阔的空隙。
贺叙白端起碗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尝出跟平时一样的生涩味。他没有说话,低头默默地吃着饭。林建国在旁边喝着汤,偶尔夹一筷子菜,动作稳稳当当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舅妈坐在旁边低头吃饭,没有看贺叙白,也没有再说什么缓和气氛的话。客厅里只剩下电视机里新闻主播的声音和碗筷轻轻碰撞的声响。
贺叙白把一碗饭吃完的时候,林建国又开口了。
"下周月考,考完你把成绩单拿回来给我看。"他没有抬头,筷子夹着一块排骨,像是在说一件公事,"我不管你在外面跟谁玩,考不到前十,下个月的零花钱减半。"
贺叙白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知道了。"
"还有。"林建国把排骨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端起汤碗喝了一口,"以后周六日出去学习,晚上六点之前回来。我不养一个天天在外面乱晃的Omega。"
贺叙白的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的响。他低着头,看着碗底那一点剩下的米粒,喉咙里有一团东西在往上涌,被他用力压回去了。
"知道了。"他说。
他端着碗站起来,把它放进了厨房的水槽里,然后转身进了自己的卧室。门被带上的时候他放轻了力道,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咔哒一声锁舌入扣,把他跟客厅里的世界隔开了。
他在门后面站了一会儿。背靠着门板,手掌压在门面上,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他听见客厅里舅妈在收碗的声音,哗啦的水声,筷子被放进筷笼的清脆撞击声,还有电视机被关掉的"啪"的一声。那些声音隔着一扇门传过来,沉闷而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里传来的动静。
他站了一会儿之后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来。窗帘没有拉,窗外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头和地板之间拉出一道细细的亮线。他坐在床沿上,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校服裤子的膝盖处有一块浅灰色的灰痕——大概是今天下午在图书馆外面石凳上坐的时候蹭到的。他用拇指蹭了一下那块灰痕,灰掉了一点,但还有浅浅的印子留在布料上。
他想起了今天下午。陆清舟坐在紫藤花架底下仰头看花的样子,那个奶茶杯上被画上去的小笑脸猫,那个深灰色牛皮封面小本子上写着的"贺叙白,奶茶去冰三分糖",还有那句"你在半梦半醒的时候说爸,我挺好的,我觉得那句话很重要"。
那些温暖的东西跟刚才餐桌上舅舅冷冰冰的语气形成了巨大的落差,像是有人把他从一张铺着羽绒被的床上拖下来,扔进了一个没有暖气的房间里。他坐在冷热交替的边缘,不知道自己应该属于哪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