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开门声,那人回过头。
四目相对。
空气有几秒钟诡异的凝滞。
沈烬先反应过来,脸上瞬间堆起一个“真巧啊”的、尽量热情的笑,尽管嘴角有点僵硬:“哈……哈哈,同学,是你啊!我们上午在报到处见过的!真是有缘哈!我叫沈烬,柘溪来的!”他主动开口,试图打破尴尬。
谢辞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又扫过他手里那个显眼的保温桶和巨大的行李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声音平淡无波:“谢辞。”
然后,他就转回头,继续整理自己桌上那些摆放得一丝不苟的文具和几本厚重的、看起来像是外文原版的书。他的床铺是靠着窗户的上铺,已经铺好了,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被子叠成了标准的豆腐块,一切都透着一种严谨到刻板的秩序感。
宿舍是标准的四人间,上床下桌,带一个小阳台。除了他们两个,另外两个床位还空着。沈烬的床位在谢辞的下铺。
沈烬挠挠头,开始吭哧吭哧地安置自己。行李袋一打开,东西可丰富多了: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几包家乡带来的茶叶,一些零碎的生活用品,还有好几本封皮磨损的旧参考书。他忙活出一头汗,终于把东西归置得差不多,虽然杂乱,但也有了点生活气息。
想起妈妈的叮嘱“出门在外要和同学处好关系”,沈烬从茶叶包里小心翼翼地捏出一小撮自家山上产的、炒制得有些粗糙的绿茶,放进自己那个搪瓷缸里,又拿起热水瓶(发现是满的,可能是学校预备的),倒上水。清苦的茶香很快飘散出来。
他端起杯子,走到谢辞桌边,脸上带着笑,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谢辞同学,喝点我们柘溪的粗茶?自己家种的,别看卖相不咋地,味道还挺正。”
谢辞敲击笔记本电脑键盘的修长手指停了下来。他转过脸,看了看那杯茶汤颜色略深、浮着点茶末的茶水,又看了看沈烬脸上那混合着汗水、灰尘和真诚期待的表情,浓密的长睫垂下,盖住了眼底的情绪。
“不用。”他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谢谢。”
说完,他径直从抽屉里取出一副纯白色的降噪耳机,戴在了头上。世界于他,瞬间静音。他重新将注意力投向屏幕,侧脸在午后斜照的阳光里,显得愈发冷清,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沈烬连同他那杯热气腾腾的、代表着乡土善意的茶水,彻底隔绝在外。
沈烬端着杯子的手在空中僵了两秒,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他收回手,没说什么,走回自己座位,仰头“咕咚咕咚”把自己那杯茶喝了。茶有点烫,顺着喉咙滚下去,一路烫到心口,混合着一种微妙的、被无声拒绝的难堪。
他撇撇嘴,心里那点因为“他乡遇故知(虽然是冷脸故知)”而生出的些微波澜,也平息了。得,大少爷瞧不上咱的粗茶,咱自己喝。
整理接近尾声,沈烬从行李袋最底下,掏出一个用好几层塑料袋紧紧包裹的玻璃罐。解开塑料袋的瞬间,一股极其霸道、鲜活、辛辣刺激的香气猛地炸开,迅速弥漫了整个狭小的宿舍空间。
那是妈妈特制的柘溪辣椒酱。深红近褐的色泽,里面能看到大块的辣椒皮、辣椒籽,还有炸得酥香的蒜末和豆豉,油亮亮地浸润着。这是柘溪人餐桌上的灵魂,是沈烬离乡背井的胆气。
香气无孔不入。
沈烬抱着罐子,深深吸了一口,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坐车一路的疲惫仿佛都被这熟悉的辛辣驱散了一些。他拧开盖子,用干净的筷子挑出一点,抹在随身带的、妈妈烙的干粮上,咬了一大口,嚼得啧啧有声,畅快淋漓。
他没注意到,上铺那个戴着降噪耳机、仿佛已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身影,在闻到这股凶猛辣香的瞬间,脊背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谢辞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屏幕上,但屏幕上的字符似乎很久没有跳动了。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一个极其细微的吞咽动作。随即,那好看的眉头再次蹙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显一些,仿佛在对抗这突如其来的、过于浓烈而生动的气味侵袭。
这味道,与他周身洁净、冷淡、秩序井然的气息,格格不入。
却又如此蛮横地,闯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