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我多重?"
"不知道,但肩膀现在还在酸。"
他抬眼看了她一眼。她靠在桌边,表情淡淡的,肩膀微微往一侧倾斜,像是真的在用一只手撑着酸痛的另一侧肩头。他低下头,握着保温罐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对不起。"他说。
"你对不起什么?"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对不起装醉没装成,对不起喝到真醉,对不起蹲在绿化带里说了那些话,对不起让她背他走了一路还淋了雨。每一件都是真的,但每一件他也都不后悔。他把这些念头在脑子里搅了一圈,最后从嘴里吐出来的只剩一句:"对不起让你背了那么远。"
沈岚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几乎没有变化,但她靠着的桌沿那边她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桌面边缘上敲了一个极轻的节拍。
"陆淮,"她说,"身高193就不要蹲绿化带了,遮不住你。"
他听见这句话的时候猛地抬起头来看着她。她站在晨光里,白色的短袖被照得微微发亮,她的眼神里没有那种让他紧张的审视,也没有那种他害怕的退避。她只是在看着他说话,语气和平常一样,淡淡的,放松的,带着一点点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像他每天送去的咖啡上面那层浮沫。
他低头笑了一下,很轻,鼻子里呼出一口气,嘴角弯了一瞬又压下去了。他重新端起保温罐把剩下的醒酒汤一口喝完,烫得他龇了一下牙。他把空罐子放回保温袋里,拉上拉链,然后站起来,面对着她。
沈岚没有后退,她靠着桌沿仰头看他。他比她高出很多,哪怕她靠着桌子也比平时高了一点点,他的视线仍然要往下落才能对得上她。
"那以后……"他开口了,声音还是有些哑,但比刚才稳了一些,"咖啡还送吗?"
沈岚看着他问出这句话的样子。他站在沙发前面,反穿的T恤领口歪向一边,头发翘着,嘴角挂着一层没擦干的热汤水光。他问得很认真,像是这个问题比刚才所有的事情都重要,比昨晚那些被他自己记不清的话都重要。他看着她的眼睛,等着她开口。
沈岚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他几秒,然后从桌沿上直起身,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送"她说,"跟上次一样热的,加一份糖。"
然后她拉开门出去了,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锁舌弹回门框发出一声细小的咔哒。走廊里传来她的脚步声,不急,慢慢走远了,最后被电梯门关合的声音切断。
陆淮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了的门,过了好几秒才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保温袋,又看了一眼自己反穿的T恤,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道浅色的枕印已经被体温焐得摸不太出来了。
他重新坐回沙发上,拿起手机,点开程野发来的那最后一条语音。程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气是那种努力憋着笑又没憋住的颤音:"兄弟,我知道你现在肯定不好受,但我必须告诉你…你昨晚蹲在绿化带里跟人家说蘑菇要你背的时候,我录了全……"
陆淮把语音关掉了,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头,仰面靠进沙发靠背里。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个弧度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个他压不下去的笑。他把手背搭在额头上,在空无一人的客厅里低声笑出了声。
茶几上那个空了的保温罐在晨光里泛着不锈钢的光泽,拉链敞着,里面残留的红枣香气飘在空气里,又淡又甜。
他坐了一会儿,弯腰把保温袋的拉链拉好,拎着它站起来,走到厨房把保温罐洗干净晾在沥水架上。然后把反穿的T恤脱下来重新穿正了,对着洗手间的镜子看了一眼自己,头发乱得像鸟窝,但眼睛里的东西干干净净的,像刚下过雨之后的水面。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咖啡还是热的,加一份糖。"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洗手间,去厨房淘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