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陆淮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她正在和工厂对打样的尺寸,手机震了一下她没立刻看。等电话挂了之后她拿起来点开,屏幕上是他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那张被她划了线的便利贴,它被揭下来重新贴在了一个笔记本的封面上,红色的横线和他写的字并排躺着,底下是她写的“油嘴”两个字,照片配了一行字:“收到了”
沈岚看着那张照片,把屏幕按灭了放回桌上,继续工作。但过了大概十秒她又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回了三个字:“不准贴。”他秒回:“已经贴上了。”她看着那行字,没有继续回,把手机放回桌上。
但她注意到自己低头画图的时候嘴角是微微翘着的,那个弧度她自己没察觉,直到画完一条线抬起头来喝水的间隙,透过电脑屏幕的黑色边框看到自己倒映出来的模糊轮廓才意识到。她抿了一下嘴把那个弧度压平了,但收效甚微。
又过了两天,她到工作室的时候咖啡照常放在门口,便利贴上写了一行字:“今天蛙泳200米,1分42秒,比上次快了3秒。”
沈岚看着那行字,端着咖啡进屋,放在桌上,然后把便利贴揭下来压在亚克力板下面。那张浅粉色的、被她划了线又写了“油嘴”的便利贴已经夹在了这一摞的最上面,被透明的亚克力板压得平平整整。她看着那一小叠逐渐厚起来的便利贴,从白色到浅蓝到浅粉到浅绿,每一张上面都写着不同的日期和数字和琐碎的小事,它们摞在一起像一本薄薄的手账,记录的全是每天早晨他训练完之后的某个念头。
她看了几秒,把亚克力板的盖子合上了。
那天下午陆淮来了一趟,送完东西没走,坐在她对面看她画图。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袖,领口处露出的脖颈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大概是在室外待了一阵子。他坐在那里安静地翻手机,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刷。
沈岚画了几笔忽然抬起头来:“你那个一万米的训练,今天又游了?”
“今天没有”他放下手机,“今天带队员做体能,陆上的”。
“一万米那个数字,你编的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那块的皮肤忽然红了一截。他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耳垂,目光落在桌面上:“……你怎么知道?”
“一万米太整了。”沈岚说,“而且你游一万米要多久?”
陆怀歇想了想,老实交代了:“两个多小时。”
“那你一边游一边数到一万?”
他沉默了。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小了一截:“没有”。
沈岚看着他耳朵尖上那层薄红,收回了目光,继续画图,她画了两笔之后随口说了一句:“下次写真实数据就行。”
陆淮的耳朵尖上那层红又深了一层,但他点了一下头:“好”。
他起身走的时候沈岚正低着头裁一块新的面料,剪刀沿着画线慢慢推过去。他站在门口看了她的背影两秒,然后轻声说了一句:“那我走了”她头也没抬,“嗯”了一声。
门关上之后她放下剪刀,抬头看了一眼门的方向,又低头继续裁了。
傍晚她收工之前把今天那张写了“蛙泳200米,1分42秒”的便利贴从亚克力板底下抽出来看了一遍,然后重新压回去,贴着那张被他贴在笔记本封面上又揭下来的浅粉色便利贴旁边。两张便利贴并排放着,一张上面写了“油嘴”和划掉的“想你了一万次”,另一张写着一组训练数据。她看着它们挨在一起的样子,把亚克力板的盖子慢慢盖上,没有压出声响。
窗外的天色正在从灰蓝变成橘红,法桐叶子的剪影在夕阳里晃动着。她关了电脑站起来拿起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摞便利贴,它们在亚克力板底下安安静静地躺着,叠在一起的颜色像一小块被压平的彩虹。
她拉上门,轻轻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