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岚坐在座位上没有喊他,也没有挥手。她靠着椅背看着池边的方向,他站在那里低头记录数据的样子和平时在游泳馆里没什么区别,但周围的环境变了。这个场馆比他们体院的游泳馆大得多,观众席的声浪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各种颜色的队服在视野里交错地移动。她看着他站在那里,在所有动静中间稳住了自己,把秒表上显示的数字一个一个报给身边的队员听。
中午休赛的时候他过来了。他从池边绕了一圈走到观众席前面,隔着栏杆低头看她。"到了多久了?"他问。
"半小时,看到了你给一个队员记成绩,那个成绩不错?"
他点了一下头:"上午三个进了决赛,下午还有两项预赛。"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你吃饭了没?"
"还没,等会儿去。"
"场馆二楼有餐厅"他说完又停了一下,"我下午比完第三项就没事了,晚上带你出去吃。"
"你先比好你的"她抬手把他额前那根贴在皮肤上的碎发拨开了一下,他低头让她碰完了之后直起身来,转身走回了候场通道,走回去的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到了拐角处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朝着他的方向微微抬了一下下巴,他转回去继续走了。
下午的最后一项决赛是在四点。陆淮带的队员里有一个叫小周的男孩,十五岁,是队里年纪最小的一个,进了五十米自由泳的决赛。沈岚之前听陆怀歇提过他好几次,说他底子好但容易紧张。决赛前她看见陆淮蹲在候场区旁边跟小周说了几句话,手掌按着男孩的肩膀,两人说了什么她听不清,只看见小周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向了出发台。
发令枪响,入水的声音在整座场馆里汇聚成一个短促的闷响,然后水花四溅。五十米的距离很短,从出发到触壁不过二十多秒。小周触壁的那一刻池边的电子屏上跳出了成绩,排在第三名的位置上。全场响起掌声,池边陆淮蹲着举起了拳头在空中握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等着小周爬上来,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说了句什么,男孩咧嘴笑了。
沈岚坐在座位上看着那一幕,嘴角弯了一下。她的目光追着陆淮从池边绕回候场通道的身影,他边走边在小周肩上拍了两下,动作熟稔而自然。她知道他教过这个男孩整整一个夏天的转身技术,曾在加训的晚上对着池壁一遍一遍地示范同一个动作。所以此刻他拍着男孩肩头往前走的时候,嘴角压着的那个笑是真实的,和他自己拿了成绩时露出的那种笑不一样,更深一些,更沉一些。
晚上他带着她从场馆侧门出去,穿过两条街找了一家本地菜馆。店面不大,他坐下了之后把菜单翻了两页就开始点菜,点的都是她上次在A市那家面馆里说过"还行"的菜。她靠着椅背看他点完菜把菜单递给服务员,倒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放在她面前。
"那个奖杯"她说,"回A市之后能给我看看吗?"
"什么奖杯?"
"小周那块铜牌。"
他想了想:"那个不是奖杯,是奖牌,铜的,这么小"他比了一个硬币大小。
"也行"。
他看着她那副表情,低头笑了一下:"行,回去给你看。"
那天晚上吃完饭他送她回酒店,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路上的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投在脚下,他的步幅配合着她的,两个人之间的空隙被填补得刚好。到了酒店楼下他停住了,她也没有急着进去。路灯把他的侧脸照亮了一半,他站在那里偏头看着她,大约过了三四秒,他伸出右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你今天坐那儿的时候"他说,"我看到你了。"
"我知道,你上午出来的时候看了观众席一眼。"
他笑了一下,没有否认"游得好不好你都能看到,这个感觉挺好的。"
沈岚回握了一下他的手,力道不重,但足够让他感受到,然后她松开了,转身往酒店大堂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明天还有比赛,你早点回去睡。"
"好"。
她走进大堂的时候透过玻璃门看见他还站在路灯底下,双手插在队服外套的口袋里,看着她的方向。她朝他摆了一下手,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场馆的方向走了。
她回到房间洗了澡躺下来,手机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他发来的一条消息:"小周那枚铜牌我跟他说好了,回A市之后借你拍两天照,他同意了。"
沈岚看着那行字,打了两个字回过去:"谢谢。"
那边秒回:"不客气,蘑菇小姐。"
她看着那四个字,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中她闭着眼,嘴角的弧度没有压住,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去。窗外B市陌生的夜景在窗帘外面安静地亮着,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车笛,混着夜的寂静,很快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