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姝笑着别过脸,拉了拉身上的披风。
“十几年前,有一个小女孩,她无父无母,天生异样,失去了三岁前的记忆,凭空出现在邪山上。她本以为自己会在山间饿死或是被野兽撕咬,但是并没有。”
孟姝捏紧了手,垂眸道:“有一天,一个老爷爷发现了她,并将她捡回收养,给她取名叫孟姝。”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这一切并不是巧合。”
从穆如癸口中,孟姝听到了和自己想象中全然不同的故事。
当年鬼王姝于妄枝山那一战惊天动地,三界同悲,穆如癸隐居人间已久,待他得到消息时,鬼王已战死快足足一月。
但穆如癸仍不死心,他想着,哪怕孟姝死,他也要完成故主心愿,挖回一捧黄土,再为其殉葬。
听到这里,扶光好似明白什么,猝然抬眸。
第八代鬼王青墨,也就是鬼王姝之父的麾下曾有十二位大名鼎鼎的鬼将,当年苍梧山一战青墨战死时,他的十二位鬼将也一去不复返。
如今鬼族祠堂内的第二阶所供奉的牌位,除去鬼王青墨的,剩下十二座便是他们。
而穆如癸,多半就是其中一位。
只是任谁也没想到,当年那场血战,居然还有人活着。
孟姝并不意外他会猜出,在穆如癸将这一切全盘托出时,她亦惊讶不已。
她接着道:“好在苍天有眼,那老者去妄枝山一趟,竟意外遇到了一女童。”
穆如癸一生都在追随青墨,当年鬼王与鬼王妃诞下幼女时他曾亲手抱过,可以说小少主是他看着长大的。
因此他一眼就认出,眼前的女童便是那位本应魂飞魄散的女鬼王。
孟姝想起方才穆如癸与自己坦白时的神情,落寞之余带有悲伤,仿佛那是一段极为痛苦的记忆。
“苍梧山一战惨烈,世人只知鬼王带领麾下十二将一去不复返,可无人知晓他是为何而去,他们更不知道,这并不是一场意外,因为当年亲历之人早已身死。”
青墨也好,那十二位鬼将军也罢,竟无一人生还。
言尽于此,穆如癸不忍地垂下头。
而他,便是这场死局的唯一意外。
穆如癸没死,他活了下来,却比死了更痛苦。
看着曾经的战友伙伴化作飞烟,在烈焰中焚尽,看着自己追随的君主被逼得法力爆体而亡,穆如癸时常在想,为何是他,为何老天待他如此不公,偏偏让他活了下来
穆如癸曾无数次想死,可只因青墨的一句话,让他含恨活了下来。
他在临死前托孤:“阿姝年纪尚轻,敌人在暗我们在明,一旦继位,前路怕是不好走。”
鲜血不断从他口中涌出,青墨在位之时是何等的风头无两,穆如癸是第一次见这个披靡三界的男人落泪,为的只是自己的女儿。
在那一刻,褪去鬼王头衔,他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父亲,只想让自己的女儿好好活着。
“黎华早逝,她自幼丧母,我又长居军营,亲情缘浅,这些年来亏欠她的,实在太多太多,而眼下,我已经没机会补偿她了。”
是青墨,将自己脖间的棠花玉摘下,亲手交到穆如癸手中,叮嘱他:“等日后有机会,你再回鬼界之时一定要将棠花玉交给她,这是我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只是世事难料,穆如癸因重伤险些散尽法力,从苍梧山逃出后便意外掉落人间,待他养好伤欲重回鬼界时,鬼王姝战死的消息已传得沸沸扬扬。
他本以为自己这一辈子不会再有机会完成故主所托,可没想到妄枝山那一行,竟是老天所赏赐的,让他弥补遗憾的机会。
望池中的池水随风漾起,泛着点点涟漪。
夜色之下,棠花香动,孟姝小心翼翼地从脖间摘下了那枚青玉,温润灵透的美玉静静躺在她手心,淡淡莹光流淌间,孟姝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难过。
棠花玉的确是孟姝的护身符。
但她没想到的是,这枚护身符竟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在临死前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留给她的。
而每一次棠花玉的闪烁,都是他在保护自己的女儿。
风吹影动间,有泪水从女子脸庞滴落,一颗颗砸在那通透青玉上。
孟姝再也抑制不住自己,捂脸痛哭起来。
她一直以为自己无父无母,却从未想过,她是有父母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