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命关天,朱要哪儿敢自作主张,于是飞快找到元都将事情报了上来,又把跟纪吟接触最多的尤丽押了过来。
现在听段伏归发问,他碰了碰尤丽的胳膊,“陛下问话,赶紧回答,不得隐瞒。”
“回陛下,夫人刚到掖庭时,与、与奴婢分到了一处洗衣,奴婢感觉第一天晚上,夫人应该就有些冻、冻着了,奴婢摸到夫人手脚一片冰凉,还用冷水洗了两天衣裳,昨日下午夫人打水时忽然脱力,差点晕倒……”段伏归气势太沉,又在盛怒中,尤丽被吓得不轻,回话回得也磕磕巴巴。
“你那时候怎么没上报?”段伏归压着怒火问。
“夫人不让。”
尽管已经知道答案,听到尤丽说出口时,段伏归还是忍不住暴怒,“她还说什么了?”
尤丽实在不想把这话说出来,她深知说了只会更加触怒陛下,然而段伏归死死盯着她,脸色越来越阴沉。
“快点交代。”一旁的朱要催促了句。
“夫人说,她不想妥协,所以不让奴婢去找管事。”尤丽颤巍巍地说,头埋得几乎已经要触到地面了。
其实她还巧妙地省去了两个字,当时夫人说的是“不想朝他妥协”。
段伏归的骨节捏得噼啪作响,眼底一片阴霾。
空气安静得瘆人,每呼吸一口气都格外艰难。
不知过了多久,段伏归几乎已经凝成了石的身影突然动了,大步转身出去,元都连忙跟上去,待走了一段路才发现,主上去的分明是掖庭的方向-
尤丽她们离开后,纪吟精神不济,最后又睡了过去,然后不知过了多久,因为高热一直出汗,喉咙干灼得厉害,意识被迫转醒过来,她迷迷糊糊撑起身体,想给自己倒杯水喝。
床铺与木桌隔着两步距离,她下了床,双脚刚踩到地上,却忽的失力,直直朝面前栽去,却在这时空中横生出一只修长有力的胳膊揽住她的腰。
一阵天旋地转,纪吟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她已重新回到了床上,身边似还多了股熟悉的气息。
“你要干什么?”
“渴,水,我要喝水。”纪吟还没清醒过来,听到声音,下意识回道。
话音刚落,她唇边就出现了只杯子,湿润的水意浸润她苍白干涸的嘴唇。
纪吟抬起酸软的胳膊,捧着杯子往嘴里灌,“咕噜咕噜”饮完一杯,她说:“我还要。”
她太渴了。
过了几秒,第二杯水送到了她唇边。
这回她没那么急了,思绪渐渐清晰了些,注意到先前没注意到的细节——这水是温的。
难道是尤丽回来了?纪吟想,又感觉自己现在好像被人扶着,越发觉得猜得没错,努力睁开沉若千斤的眼皮,隔着眸中水汽,看到这张模糊却熟悉的脸后,她怔了下,缓慢地眨了眨眼,逼出眸中的水雾,没错,就是他,苦笑了下,“怎么病了都不让我安生,还让我梦到这个混蛋。”
然后就要推开他。
段伏归脸色铁青,凌厉的五官不见半点温度,用力掐住纪吟的脸,“你好好看看,这是不是梦。”
纪吟被这疼痛刺激得清醒了几分,又听这浑厚的男声如此实感,脑中的混沌终于散去。
不是梦。
“我还想你有多能耐,才不过三四天,就把自己折腾成了这样,小命都去了半条,这就是你抛弃我给你的锦衣玉食也要过的日子。”段伏归恨声嘲道,说不清这话里的怒有几分是对她的,又有几分是对自己的。
他想,经历了这遭,吃了苦,她总能识相些朝自己服软了吧。
然而她只是一脸淡漠地看着他,一个字也不说。
“说话!”男人加重语气。
说话?纪吟竟“咯咯”笑起来,眉梢绯红,琉璃眼眸汪着春水,语声微软,“我错了。”
段伏归呼吸一顿,心中狂喜,唇角控制不住上扬,却见她霎时又冷下脸来,“如果你要听这句,我永远也不会说,你死了这条心吧。”
段伏归仿佛数九寒天被她从头顶泼了盆凉水,那还未完全扬起的笑凝固在了脸上,呈现出扭曲僵硬的弧度,眼神森然。
一股与那夜不相上下的怒火猛地在胸腔炸开,他猛地一收手臂,纪吟便觉腰腹一痛,几乎有种要断了的错觉。
紧接着,她的脖颈被只宽大粗糙的手掌握住。
段伏归轻轻一收,掌心下那温热的、跳动着的柔软触感就传递到他手上,那么瘦,那么纤细,没有半点反抗之力,只要他轻轻一掐,他就再也不会从这种嘴里听到这些让他发怒的话了。
段伏归虽没经历过情爱,但他知道这种情况是不对的,他是燕国皇帝,不该被个女人如此牵动心神,甚至将来有可能成为他的弱点。
战场上的刀光剑影,天下风云波谲云诡,他向来不允许自己有任何弱点,他或许真的不该留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