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地,门帘又是一动,一道灵活小巧的黄影“呜咽”叫着钻了进来,是只腿短身圆的小黄狗,摇头晃脑地直扑向门口的男子,亲热地扒着他的袍角。
章尧此刻才有了动作,弯腰俯身,脸上先前对着小僧人时那层温润如玉的假面褪得干干净净,眼底漾开真切的笑意,动作轻柔地将小东西捞入怀中,
小狗欢喜得直往他颈窝里蹭,急切地想舔舐主人的下颌。章尧熟稔地抬手,一下下抚摸着它的后脑勺,喉间溢出低沉宠溺的轻笑。
小黄狗在主人怀里撒够了欢,乌溜溜的眼珠一转,这才发现屋里还有旁人。
它立刻又兴奋起来,“呜汪”一声,章尧刚将它放落地面,它便出乎意料地蹿到温棠脚边,仰起小脑袋,好奇地,试探地嗅着她的裙摆,湿漉漉的鼻尖几乎要碰到那精致的料子。
温棠躲都躲不开,小狗实在太热情了,它模样着实憨态可掬,跟它的主人完全不一样。
眼见小狗的前爪要搭上温棠的裙摆,周婆子忙不迭弯腰欲驱赶。
一直与温棠保持着距离的章尧,此刻却抬步走了过来,他低唤了几声小狗,嗓音温和,
那小黄狗倒也听话,闻声便哼哧哼哧地掉头,跑回主人脚边,被重新抱了起来,懒洋洋地趴在他臂弯里,终于安分了,只留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仍时不时好奇地瞅向温棠。
本该送平安符来的僧人迟迟未至,温棠眼观鼻,鼻观心,不愿与眼前这人搭话,连多瞥一眼都觉得污了眼睛。
外面江氏与住持的交谈声清晰地飘了进来,依旧是她那老生常谈,字字句句不离她儿子的婚事。
“大师,这姻缘之事,莫非真是天定?我儿已相看过许多回,总无下文”
大师,“夫人,姻缘天定,亦在人为。夫人已为令郎多方相看,敢问公子自身,可有属意之人?”
外面的江氏听到这话,半晌都没有接上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江氏才艰难开口,“不瞒大师,我儿四年前本已定下一门好亲,谁知那姑娘命薄,竟遭了横祸”
江氏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自此,我儿的婚事便屡屡不顺,再难遇着合意的。大师,您说,莫非真与那桩祸事有关?可会妨了他?我该做些什么才好?可需做些什么化解?”
四年前,早已高中状元,风头无两的章家二公子章尧,与尚书家的千金定下婚约,那位小姐温婉柔美,在京城闺秀中素有贤名,两人的结合曾是满城称羡的佳话。
但天有不测,佳人香消玉殒,婚事自然作罢。一时间,惋惜声充斥坊间,却鲜少有人敢直言章二公子“克妻”,反有些好事之徒编排起那位小姐“私下不检点”,甚至暗指她与章家那病弱的长子有染。
真心同情逝者的寥寥无几,倒有不少人同情起“无端遭了横祸”的章尧来。
江氏想让儿子成家生子的心愿几乎要溢出来,她絮絮叨叨,翻来覆去,连求符水让儿子饮下的念头都冒了出来。
大师是正经修行人,自不会应允符水之事,只劝江氏去佛前诚心求签。
小厢房里面,
周婆子依旧挡在温棠身前。其实不必她挡,角落里的章尧也并无靠近之意。
他抱着狗,远远地坐在角落的蒲团上,垂着眼,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着小狗背上柔软的毛发,姿态闲适,却也毫无离去之意。
沉默在小小的空间里蔓延,唯有窗外隐约的诵经声。
直到外面的僧人终于捧着平安符进来,“夫人,这是您所求的平安符,专为稚童佩戴,一龙一凤,正合您府上龙凤双生的福气。”
僧人笑容和煦,“龙凤呈祥乃天赐之福,非大缘分者不可得。夫人福泽深厚,一双儿女日后定是造化非凡。”
周婆子上前,满面笑容地接过符袋,道谢。
僧人又看了看温棠,笑着说,“夫人面相贵不可言,福泽绵长。”
他顿了顿,似在回忆,“夫人可是上回还替夫君求过平安符?”
不怪僧人有印象,温棠这般清艳绝俗的容貌,任谁见过一面都印象深刻。
温棠颔首,“正是,大师好记性。上回所求的平安符,夫君已佩戴了大半年,瞧着边缘都有些褪色磨损了。不知这平安符可有什么讲究?我今日是否需再为夫君新求一道?”
自从上次给秦恭腰上系上了平安符,头一两回还需要她提醒,后来便是每日清晨,他自己便默默系上了,时日一长,平安符明显就磨损褪色了。
僧人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夫人有心。平安符贵在心诚,不必更换过勤,每年诚心求一道即可。”
温棠含笑应下,也回了一礼。
日头渐高,已近午时。
寺中惯例,会为香客布施素斋。这庙里的饭菜粥食,沾染了佛前香火,食之不仅果腹,更有涤荡身心,祈福纳祥之意。许多香客专程留下,便是为沾这份佛门清净气。
温棠随僧人前往斋堂,周婆子紧随其后。
僧人又转向角落里的章尧,“这位施主,斋堂在另一处,请随贫僧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