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尧抱着狗起身,对着僧人合十还礼。
僧人对着他点头。
斋堂宽敞明亮,颇为热闹,因着寺庙香火鼎盛,每日往来者众,用斋者也多。
堂内陈设简朴洁净,长桌条凳摆放整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清粥小菜的淡香。众人皆安静用饭,或手持佛珠默念,或垂首细嚼慢咽。
唯一的喧闹,便是章尧怀中那只不安分的小黄狗。
乍见如许多生人,它兴奋地摇尾轻吠,“汪汪,这动静引得数道目光投来,
门口由僧人引入的一对男女,着实惹眼。
男子身形颀长挺拔,一身清贵气度,怀中一团暖黄的小狗,女子稍落后几步,身姿窈窕,肌肤赛雪欺霜,尤其一双微挑的狐狸眼,流转间顾盼生辉,
纵使两人之间隔着一丈距离,出众的容色也足以构成一幅赏心悦目的画。
小黄狗察觉到众人看它的目光,愈发兴奋,扭动着想下地撒欢。章尧唇角噙着淡笑,屈指在它毛茸茸的脑门上轻轻一弹,“不准闹。”声音温柔,带着哄劝的意味,“再叫,今日的肉骨头可就没了。”
他将小狗举至眼前,视线与那双乌亮的圆眼睛平齐,眼底笑意融融,耐心安抚,“乖。”
“两位施主,这边请,此处尚有空位。”僧人引路。
周妈妈忙道,“有劳师傅,我家夫人坐此处便好。”她指的是斋堂中央一处尚有空隙的位置,只是旁边已坐满了人。
僧人便对章尧道,“那公子请随贫僧这边来。”
僧人便引章尧往角落的空位走去——
出了庙门,山风清爽,拂去了几分庙内浓郁的香火气。
秦家的小厮早已在马车旁候了多时,见大奶奶出来,眼神躲闪。
温棠走过去,“慌什么?这是在府外,大爷若是问你,你只照实说,是大奶奶吩咐的便是。”
小厮唯唯诺诺,没敢吱声。
轿帘蓦地被一只手掀起,傅九利落地跳下,随即,一道高大的身影探身而出,
秦恭目光沉沉,先扫过她微湿的鬓角和略显苍白的脸色,最后落在她额角的细密汗珠上。
秦家小厮这才敢抬眼,苦着脸飞快瞥了大奶奶一眼。
秦恭伸出手,指背触上温棠的脸颊,入手一片滚烫,他下颌线条绷紧。
温棠拿出求来的平安符想递给他看,秦恭却看也未看,“下次再这般,这庙,你便不必再来了。”
一腔热忱,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温棠猛地扬起脸,直直看向他。
温棠本就生得极白,此刻因疲累和山风,双颊泛起不自然的红晕,连着眼尾,眼眶都染上了一层薄红,乍一看去,竟像是受了天大委屈。
秦恭喉结滚动了一下,见她这般模样,话语堵在喉间,眉头习惯性地深深蹙起,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
远远望去,便是一个身形高大,面容冷峻的男人正低头,疾言厉色地训斥着面前娇小纤弱,泫然欲泣的妻子,气氛压抑。
“施主,夫人尚在殿内跪拜祈福,还请您稍待片刻,很快”门口的小僧人追出来,看着已经想要离开的贵公子,却见方才大步离去的章尧,脚步倏然顿住。
小僧人跟上去,下山的路口处,方才那位容色惊人的夫人正微微仰着头,肩膀微微颤动,眼眶鼻尖一片嫣红,而她面前气势迫人的男人,应是她的夫君,面沉如水,负手而立,对她这副情状无动于衷,甚至显出几分不耐。
小僧人赶紧收回目光,心头默念阿弥陀佛,不敢再看。
“坐轿子下去。”秦恭别过脸,声音依旧冷硬,却似乎少了几分方才的严厉,目光刻意避开她的脸。
温棠在求神拜佛一事上,固执,每一次,她都是一步一个台阶地走上来。
对于她来说,求神拜佛是一件非常庄重的事情,必须亲力亲为。从前,她进京,娘亲犯病,她手头上却没有银子,伯府中人惯会看人下菜碟,伯府嫡母不喜她们母女,母亲的病便一拖再拖,那些人巴不得她娘亲早死才好。温棠举目无亲,走投无路,只能寄希望于神佛,去各种庙里求,跪着求,磕头求,只要看见庙门,她就停下来,叩拜。
“我不要。”温棠在这件事上格外坚持。
“胡闹!”秦恭似是真动了怒,面容冷峻,他本就不怒自威,此刻周身散发出凛冽气息。
话音刚落,他便清晰地看到,晶莹的水光,毫无预兆地聚拢在温棠通红的眼眶里。
秦恭整个人脊背绷得僵直。
门口,章尧抬起视线,静静地,不带情绪地向那边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