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皎云间月,肃肃松下风。
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待回过神来,已是紧紧抱住他的腰身,将脸全然埋在他襟前,让自己被那股清淡冷冽的香气整个包围。
模糊的泪蹭了他满襟。
特别委屈。
不时有三两过路的仆妇,见这一幕俱都惊诧地探头打量,窃窃私语。
崔沅没有提醒催促她,只是冰冷眼神扫去,令那些议论者噤若寒蝉,默默避开。
“我本来一直都以为自己没有爹娘,问阮婶他们也只说不清楚。人家说,横死又没有尸骨的人要供城隍庙,每年我都爬很高很远的山去给他们烧钱……”
叶莺压抑抽泣,小声控诉,“为什么、为什么要突然出现……当初就是不想认,现在跑出来巴巴地说这么多有什么意思?”
“从前我问夫子,为何与师母分居,他不说。现在想想,难道不是都怪我吗?他肯定恨死我了吧?”
她的话七零八落,想到什么说什么,旁人听起来毫无逻辑,崔沅却没有不耐烦,只是安静地听着。
她只是一时无法接受敬仰多年的长辈待她好的原因并不纯粹,甚至还可能夹杂了怨怼。
崔沅拥住她颤抖的双肩,轻拍脊背,“世上人心惟微,行为本,论迹而不论心。何况行之为难,他们若非真心疼爱你,又怎能蒙过你十余年浑然不觉?”
叶莺抬起头,一颗泪掉在了他脚边,“所以说我很笨……”
剩下的话音,在崔沅不赞同的目光中渐渐消停。
他的目光令她沉静下来。
他说的的确没错。
“我可以不认吗?”叶莺明知仍问。
她眼下实无法对着一个初初见面的陌生人生出什么父女情分,她有自己的爹妈,虽然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崔沅屈指,擦去她脸上的泪痕,轻声道:“自是可以。”
“只你须得明白一样,在为人父之前,他还是这天下的主。与他作对,会为你带来许多的麻烦。”
“诚然,如今的陛下性情温和,并非独断专擅之君。你不愿认他,想来他只会痛心,不会怨恨。”
本朝有过许多明君临到晚年性情大变,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她、崔家,以及徐家、刘家,那么多人家,是承担不起“想来”两个字以外的东西的。
“我自然要认,”她松开崔沅,赌气似的,“公主!谁不想当?”
“便是为着这锦衣玉食,我也认得情愿。”
“你不清楚当年的情形,心有怨怼也是人之常情。”崔沅与她并肩在湖石上坐了下来,“当年,先帝缠绵病榻,及至病逝时,陛下仍年幼,使得太后掌政。陛下及冠后,与辅政大臣徐徐图谋数年,才逐渐让太后放权。”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在风中显得有些冷,“亲政之初,朝堂上大半要职都被何氏门生占据,十分艰难。陛下为削减何氏权势,夙兴夜寐,抽丝剥茧,又与北燕人签订契盟,开辟商路,互通有无,使边境停战,以此收回了何氏部分兵权。”
“……亦因此疏忽后宫,使长子遭受何氏报复,被毒害身亡。”提起聪慧温润却早夭的灵王,崔沅亦有些叹息。
“他们竟敢……”叶莺愕然,“毒害皇嗣,怎地还能猖獗至今?”
“因为没有证据。”崔沅轻声道,“律七十六条,若无切确凭证,人犯喊冤,便不得结案处刑,翻供三次,疑罪从无。”
“何况……当年有宫嫔出来伏罪认诛,咬死是自己嫉妒,将贵妃摘净。”
“那宫嫔出身河东林氏,与何氏为姻亲。”
“为什么……”叶莺讷讷,为什么要替旁人顶罪。
她想不通。
“因何氏令那些勋贵看到了自己的未来,感到不安,以此作为要挟。”
一个族女换一条皇子命,多么划算的买卖。直至如今,宫里仍只有两个皇子。
“我并非为陛下开解,只是想告诉你,当年他这般选择,其实也是保护了你。”
叶莺蓦地清醒,忽然想起,好几天都没看到忍冬了。
“刘翁说,你中的毒……”
“还有你爹娘当年,是不是也……”
叶莺咬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