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姮先一步出声,语气淡淡:“柔娘娘是以为,只靠这一人,就能掰倒根深蒂固的殷家吗?”
柔妃怔怔,欲言,可姜姮不等她,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柔娘娘该是听说了吧?那殷二可是有一位青梅竹马的表妹陪在身边,父皇知晓了,也只说他年少轻狂。”
“可那位绥阳侯夫人,却是找上门来,要本宫将阿辛处置了,简直是要生生剜出我的心头血,来为这桩婚事增添喜色。”
“本宫又能如何呢?再过半年,我便要唤这位绥阳侯夫人一声母亲,她来势汹汹,我却只能低声下气,只求能留住阿辛的一条命。”
姜姮眉梢轻拢,带着一丝忧,声音也染上了忧愁,听着不大真切,却句句明晰有理。
柔妃只听闻了绥阳侯夫人进长生殿一事,却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闻言勉强一笑,依旧摸不准姜姮的心思:“小殿下,不是不喜这殷二吗?他年轻气盛,不堪为公主驸马。此事一出,殿下也好摆脱这桩婚事。”
姜姮摇摇头:“父皇是铁了心,让我嫁到殷家去,父母之命不可违,从前信阳姑姑不也是如此?我记得当年,她也是心不甘情不愿,又吵闹了许久,却还是嫁了人。”
“那殿下的意思呢?”像是被姜姮感染,柔妃也只好跟着愁了起来,“殿下愿逆来顺受吗?”
姜姮摇摇头,却是满不在乎地认下了“逆来顺受”四字。
“往事暗沉不可追,先走一步看一步吧,不过……柔娘娘可愿助我?”
这样的话居然会自姜姮口中说出?
柔妃似乎为她出乎意料的乖巧所意外,一时只喃喃:“自然。”
姜姮嘴角又带上了些许的笑意,道:“绥阳侯及其夫人二人心胸狭窄,势必是容不下阿辛的。他们虎视眈眈在一旁,本宫也提心吊胆的。”
“再小半月,便是北山围猎,若留着他一人在长生殿,本宫怎能放心呢?只盼柔娘娘能替阿辛谋个身份,只叫他形影不离跟着本宫,便足以。”
“小殿下所求……妾自该尽力。”
“那便极好。”
此要紧之事,最后在姜姮的绥靖之策下,简单了却,柔妃虽心有不甘,却劝服不了她,只好作罢。
半月后,春季围猎开始。
皇帝率领百官、众妃、子女,带着成千上万的卫兵和宫人,一路浩浩荡荡来到长安城外。
春暖花开,草长莺飞,数面旌旗迎风鼓动。
更有万朝来贺。
深目高鼻的外族男人依次上前,与
皇帝在把酒言欢,衣着单薄的女子热舞诱人,尽显妩媚。
晚风没了房屋阻挡,只一阵冷一阵暖地拂来,吹得草上篝火时而高高燃起,时而低低焚烧,有灰烬飘扬,四处乱舞,似乎也落在了姜姮面前的烤肉上。
天色太黑,篝火又亮得偏心,她看不清,却不肯再动箸。
“玉娇儿!”皇帝笑着唤了她一声。
姜姮起身,走到皇帝身旁,乖巧地行礼:“父皇。”
“此是朕的昭华。”皇帝点着她,对站在不远处的外族男子道。
“回天可汗,臣在北疆时,便常听昭华公主的美名,如今一见,才知百姓之语,不全为真。公主殿下之姿分明比雪山神女还要美好……”
那外族男子能说一口流利的大周官话,显然是下过苦功夫,皇帝听着,也极为满意。
又是一通夸耀之语。
姜姮面含清浅笑意,安静旁听,只在无人在意的暗角,忽而转眸望了下方的许相一眼,她觉此幕似曾相识,有几分杯弓蛇影,也有几分好笑。
只她想了一圈,也未能想到,除她做不得主的婚事之外,还有什么恶果,能让自己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
她自娱般思索了会,一旁,这对新凑在一块的君臣终于结束了吹捧,转而谈起其余事。
“不知昭华公主的弟弟,大周的太子殿下,现又在何处?不知洛亚是否有幸求见?”
此言一出,又是一阵静。
推杯换盏声也悄无声息去散了。
姜姮不动声色抬起眸,第一次正眼看向这位外族男子。
事实上,这位与皇帝阔谈许久的男子,年纪并不大,左不过二十五六岁的模样,眼窝深而有型,唇薄且红润。
一身衣着打扮皆是奇异,额前颈间垂着不少装饰,大多为绿松石、碧玺、琥珀一类,是关外常见的珠玉宝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