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其微略有拘谨地坐在她身边,就听见墨拂歌开口,“最近过得可好?有没有思念家乡?”
“来中原几年,都已经习惯了,一切都好。至于家乡,到也不说思念,那地方年年战乱,长期颗粒无收。只是有机会的话,还是想回去寻一寻我娘的下落。”她侃侃而答。
墨拂歌幽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瞧不出情绪,良久后才听见她开口,“如果给你一个机会回到魏国呢?”
鹿其微一怔,显然不能明白她的用意,思衬片刻后,她起身在墨拂歌身边跪下,“小姐,其微从前说过,我的命是您救下的,如有一日您需要我,其微一定会尽力报答您的恩情。您有什么要求,都请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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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玄魏边境的平民之女,在一次交战中被玄军俘虏,辗转中被人牙子一路倒卖到了墨临,因为性格倔强受了不少苦头。在一个雪天被打得奄奄一息丢在雪地中时,她本以为自己活不过这个冬天。
视线昏沉间只看见了比落雪还要皎洁的白衣,和极清淡的声音,“怎么会被打成这样还在寒冬腊月把人扔在雪地里?”
再醒来时就已经是在墨府中烧着炭火的床榻边,走入屋内的女孩一袭白衣,神色冷淡,只问她家在何处,等她伤好后可以送她回去。
而她只拼命摇头,说自己的家乡早就在战火中破败不堪,回去的后果也就是又被哪个人牙子重新卖到别家为奴为婢。不知是哪来的勇气,她断断续续说了许多,最后提起她不想再做奴婢,想认字读书。
一直安静听着她絮絮叨叨的墨拂歌在听见她说这句话后,终于意味深长地点头,“我可以留下你,让人教你认字识文,只是若是三个月内你学不会,我也不会留你。”
她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般抓住了这个机会,拼命习字读书,三月后已经能够基本地阅读写字,墨拂歌瞧她天资不错,又派人教她一些打理账目的技巧。
在发现她只记得自己的姓氏,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清楚时,墨拂歌从手中书卷抬眼看她,“替你重新取个名字,如何?”
“你本姓阿鹿桓,许多这个姓氏的鲜卑人改汉姓则为鹿,瞧你性子安静,圣人之静也,非曰静也善,故静也;万物无足以铙心者,故静也。素处以默,妙机其微,你便名鹿其微,可好?”
从此她便有了自己的名字,鹿其微。
鹿其微本想问该如何报答她的恩情,却听见墨拂歌淡淡道,“你现在能认字识文,也能懂些打理账目之事,此后也可自食其力,不必再为奴婢。”
她最终在墨拂歌面前再跪地,“其微无处可去,还望小姐收留,有一日能报答小姐的恩情。”
此后,她便留在墨府,管理库房账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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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拂歌看着她跪地平静的模样,最终阖上眼眸,“你还是这样聪明。”
“小姐请吩咐,其微一定竭尽全力。”她再道。
“我会托关系将你送进冶怀侯府做侍女,你是鲜卑人,元诩会放松对你的警惕。进了侯府后,你要想办法打听府内有没有一个姓慕容的客卿,如果可以的话,最好是想办法去她身边服侍。有关她的消息,有多少算多少,江离会定期和你联系,务必一一转达给我。”
“他们很可能会在不久后趁机逃出京城逃回魏国,你也要同去。此去前路未定,你或许很长一段时间都要潜伏在这当中,不能有任何闪失。”
听完后,鹿其微没有任何犹豫地点头,“好,我都知晓了。”
“嗯。”墨拂歌没有再做表态,只转过身重新看向湖面烟波,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鹿其微临走时再看了一眼她背影,如烟堆雪,一如当年清寂。
只有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墨拂歌还记得,她当初决定留下鹿其微,正是见她满身伤痕,却对自己说想要认字读书,再不用为奴为婢。可现在,还是要把她再送去冶怀侯府作为侍女。
可世间许多事,哪怕是于她而言,也并无选择的机会。
为了最后这一步,她已经一意孤行地背负着无数白骨血债行至终局,无悔,无惧,亦不回头。
墨拂歌沉闷地咳嗽着,安静地忍耐着四肢百骸蔓延的阵痛。
最近痛感已经愈发频繁,折磨得她几近不能阖眼。
“小姐”白琚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她看着墨拂歌因痛苦而颤抖的背影,面露不忍,“有贵客来了,是傅狰。”
墨拂歌扶着围栏站起身,擦去唇角的血迹,露出一个阴恻的笑容,衬着唇角那点残余的艳色血迹,如同饮血而开的牡丹。
“终于来了啊。”
【作者有话说】
“满眼游丝兼落絮,红杏开时,一霎清明雨。”出自冯延巳《鹊踏枝清明》
“圣人之静也,非曰静也善,故静也;万物无足以铙心者,故静也。”出自《庄子天道》
圣人心静,不是说静好才静,而是因为万物没有能乱其心神的,所以才静。
“素处以默,妙机其微。”出自《二十四诗品冲淡》意为保持心情淡薄,才能观察到一切微妙的变化。
下一章就是重要剧情点了,应该算是全文高潮要开始了。【哼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