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李显扬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吐出了他心中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挫败,所有的天真。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只独眼中,所有的迷茫都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骇人的清醒。“我真是个蠢货。”他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自嘲。“我竟然想跟他们谈信任。”“在这个鬼地方,信任两个字,还不如一袋风干的牛粪值钱。”他抬起头,目光如刀,直视着李琼。“我老了,脑子也生锈了。”“要是你爷爷忠武侯还在,他从一开始,就会用你的法子。”“绝不犹豫。”“也绝不留情。”李显扬缓缓站起身,他那高大的身躯,仿佛又重新注入了钢铁般的意志。“说吧。”“怎么干?”“我这条命,我这断刃部落,从现在起,都听你的。”李琼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那笑容,冰冷,锐利,充满了捕食者的味道。“很简单。”他指了指李显扬。“你不能去。”他又指了指门外,那些忠心耿耿的虎贲旧部和蛮族战士。“你的人,也不能去。”“这方圆几百里,谁不认识你‘断刃天神’李显扬的脸?谁不认得你这面断刃旗?”“你一动,阿古拉的眼线,不出半天就能把消息传回红帐王庭。”“到时候,她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疯了似的扑过来,先把你撕碎!”李显扬沉重地点了点头。“没错。”李琼的目光,转向了门口的方向,周虎正像一头焦躁的豹子,在外面来回踱步。“我去。”“我和我的人去。”“对那些部落来说,我们是生面孔,没人认识。”李琼的嘴角,勾起一抹更加诡异的弧度。“但如果,我们不是生面孔呢?”李显扬的独眼猛然瞪大,他瞬间明白了李琼的意思。“你是说借刀?”“没错。”李琼打断了他。“这世上,最好用的刀,就是敌人的刀。”“我们要借的,就是阿古拉公主这把刀!”他猛地转身,拉开指挥所的大门。周虎正一头撞过来,差点摔个跟头。“将军!”“周虎。”李琼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去,从玄甲骑里,挑一百个最精锐的弟兄。”“要脑子最活,心最黑,下手最狠的。”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李显扬。“然后,去找李将军的军需官,给我们弄一百套蛮夷的行头,连人带马,全部换掉!”“要最破烂,最不起眼的那种!看着就像是草原上哪个不入流的小部落!”周虎先是一愣,随即,他那双铜铃大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一种野蛮而又狂热的光芒。之前所有的绝望和颓丧,在这一刻,被一种参与惊天豪赌的兴奋感,彻底取代!“是!将军!”他没有问一个“为什么”。在这种时候,敢这么下令的将军,和敢接这种命令的兵,都不需要废话!周虎转身就跑,沉重的军靴,将地板踩得咚咚作响。李显扬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他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佩服,还有一丝发自内心的恐惧。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快要淹死的人,而李琼,递给了他一条剧毒的蛇。它能救你的命,但也能随时反咬你一口。李显扬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真是个疯子。”这一次,不再是质疑。而是赞叹。……当天下午。蛇吻城的西边,一处偏僻的马场里。一百名玄甲骑的精锐,正在脱下他们引以为傲的黑色铠甲。那每一片都浸透着荣耀和鲜血的甲胄,被整齐地码放在一旁。取而代之的,是一件件散发着浓烈膻味和馊味的破旧皮袄,粗糙的皮裤。几个年轻的士兵,忍不住皱起了鼻子。“嫌臭?”周虎一脚踹在一个士兵的屁股上。“等会儿刀子捅进人脖子里,那股血腥气,比这冲一百倍!”“都他娘的给老子麻利点!”他抓起一把混着马粪的泥土,粗暴地抹在自己的脸上。“把脸都给老子涂匀了!谁要是敢留一块白皮,老子亲手给他划花了!”士兵们见状,不再犹豫。一个个抓起泥土、草灰、灶底的黑烟,往自己脸上、手上、头发里一通猛搓。不过片刻,一百名大齐最精锐的战士,就变成了一群仿佛刚从地里刨出来的野人。李琼早已换好了装束,静静地站在一旁。粗糙的皮毛摩擦着他的脖颈,带来一阵阵刺痒。他脸上同样涂满了污垢。只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像雪夜里的寒星。,!李显扬走了过来,手里提着一把样式古旧的蛮族弯刀,刀鞘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用这个。”“你的佩剑,太扎眼。”李琼接过弯刀,在手里掂了掂。很沉,很粗糙,却透着一股野蛮的杀气。他将弯刀挂在腰间。“等我消息。”李-显扬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看着李琼翻身上了一匹毫不起眼的草原马。看着周虎和那九十九名骑士,也纷纷上马。一百个穿着敌人衣衫的幽灵。一百把准备饮血的屠刀。李琼没有回头,只是向后摆了摆手。一百骑,默默地离开了马场,从城西一座不起眼的角门,悄然驰出。他们一路向西,朝着太阳落下的方向。越走越远,仿佛是要逃离这片是非之地。他们的背影,在血色的残阳下,被拉得又细又长。……夜,深了。月亮像一把冰冷的钩子,挂在墨蓝色的天鹅绒上。距离蛇吻城足足百里之外的荒原上,李琼勒住了马。一百骑,令行禁止,瞬间停下。夜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沙尘,吹得人脸生疼。周虎催马来到李琼身边,压低了声音。“将军,现在……”李琼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穿透无尽的黑夜,望向来时的方向。东方。那些部落所在的东方。他缓缓地,调转了马头。身后,那九十九名骑士,也随着他,整齐划一地,调转了马头。寂静无声,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来时,他们是狼狈西窜的玄甲骑。此刻,他们是从草原深处,向东而来的饿狼。李琼缓缓抽出那把粗糙的弯刀。冰冷的月光,在刀锋上流淌。他将刀高高举起。“从现在起!”他那被刻意压低,显得无比沙哑的声音,在风中传出很远。“我们,是阿古拉公主的先锋斥候!”“我们的任务,是为公主殿下,征召所有敢于观望的部落!”“听话的,牛羊减半,男人充军!”他的嘴角,在污垢之下,咧开一个残忍的笑容。“不听话的鸡犬不留!”“出发!”:()北军悍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