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风使……”县令喃喃道,“王三郎能,我为什么不能?”
即使县令并非家中倾力培养的嫡长子,但他能受命出任仙野县令,而非只是做个家族中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已经可以证明他的出身很不错,父族母族皆得力。
正因如此,建元五年,临川郡守施旌臣之死的隐秘,他也隐约听闻过一些。
庐江王氏三郎,便是在那之后,声名鹊起,如今已是南方年轻名士领军人物之一。
下一刻他猛地变色,再按捺不住内心如烧如沸的野望,伸手推开美姬,高声道:“快,取纸笔来!”。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行驶在城外的官道上。
大路平直,向远方延伸而去,无法看到尽头,只能隐约看见尽头有着高耸入云的朦胧山峦。
舆图显示,这座山就是临澄郡最有名的临仙山。
官道绕过临仙山,连接仙野与临澄两座县城,其间大约有三天的路程。
按照裴令之的说法,他那两位朋友,就居住在这段路程的正中间,那里有一座坐落在官道不远处的宁静小镇,镇外山上起了一座宅子,就是他们二人的住所。
夫妇二人,养了一匹马、两头驴、三条狗和一群鸡鸭,以行医为业,闲来弈棋弄琴、开荒种地,实在是很悠闲美好的生活。
景昭问:“你下过地吗?”
裴令之诚实道:“并没有,只看别人耕过田。”
景昭说:“耕田是体力活,开荒种地更比耕田还要艰辛十倍……这似乎不能称之为悠闲美好。”
裴令之道:“形劳而不倦,他们本也不是为了自给自足。”
景昭懂了。
南方名士历来行事放诞,有人打铁铸剑,有人隐逸山林,有人闹市脱衣……相较之下,她父皇当年只是爱好游山玩水,真是相形见绌、毫不出奇。
不过换个角度来想,倘若她父皇的爱好不是平平无奇的游山玩水,而是服散醉酒、当街脱衣,那么他名声即使再大,想必母亲也丢不起这个脸择选他为驸马。
景昭虽然并不理解,但她愿意对个人的爱好保持尊重。
她随口道:“你竟然还读过医书?”
裴令之说:“闲来无事学过一些,没能学成名医,只会治些微末小病,不足挂齿。”
同行数日,景昭对裴令之的性情也大致摸清了不少。
南方名士分为两种,一种如裴七、沈允、杨桢、王三等美名遍及天下,世人倾慕无比,声名纯白光辉,不染丝毫瑕疵。
这便是家族寄予厚望,极力栽培,养望多年的成果。
另一种则风评两极分化,仰慕者称赞其风流放旷,厌恶者认为其放诞无礼。
裴令之显然是前者。
以他的性格,十分的把握只肯说七分,这便是主流最为推崇的谦虚谨慎、君子风度。
“医术不错就帮兰时把把脉。”景昭随手就把靠着车窗打盹的穆嫔拽过来,“——今天还难受吗?”
穆嫔面颊飞红,连忙摇头:“不难受,姐姐,我不用诊脉!”
关于矜持自守的气度,景昭并不推崇,但也并不反对。柳知等东宫臣僚自然绝不能日常行事束手束脚,然而对于为人妃妾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矜持其实是妃妾一种自我保护的品质。
但穆嫔不同,景昭拧眉看了她片刻,没有勉强,只是无声叹了口气:“好吧。”
然后她伸出手:“来帮我看看?”
衣袖滑落,露出一截雪白手腕,横在裴令之眼前。
裴令之立刻转开目光。
景昭:“?”
皇太女天生有一种帝皇最重要的品质,无论是什么要求、何等吩咐,从她口中说出来,天然便显得合情合理不容质疑。
南北两地,迟早都会是她的领土。
天下万民,将来都会是她的臣民。
天子代天放牧黎庶,既然如此,天子之外,论贵贱、论男女、论尊卑,又有什么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