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庆幸谢枕川这次算是帮他解了燃眉之急,又暗自咬牙,这人果然是处心积虑、蓄谋已久!-
天色将明未明,绣春今日比平时还早了半个时辰来叫小姐起床。
梨瓷还未睡醒,习惯性地伸出手,配合绣春为自己更衣。只是今日的衣裳似乎格外繁复,里里外外好几层,连手都伸了好几次,好不容易穿戴得差不多了,忽然又觉头顶一沉。
她嘟囔道:“好重,我不要这个发冠。”
“好好好,”绣春连忙替小姐将凤冠取下,又轻声赞叹道:“这凤冠好生华贵,难得尺寸也正好,谢大人真是有心了。”
这凤冠严丝合缝,想必喜服也差不了。
听见提及谢枕川,梨瓷朦朦胧胧地睁开眼,入目便是灼灼一片艳红,金线绣纹在微光下也熠熠生辉,明明已经是着春衫的时候了,这件却比平日里的衣裳要沉许多,上边缀着的东珠和红宝石更是沉甸甸的,琳琅满目。
她怔了怔,这才辨认出是喜服,顿时清醒了大半,惊讶道:“不是昨日才量的尺寸,今日便做好了么?”
绣春抿唇笑道:“这是谢大人今日差人送来的,您看这金线绣的龙凤祥纹,还有这些一颗一颗精心缝制的红宝石和东珠,哪里是一夜之间能赶出来的?”
听到是恕瑾哥哥送来的,梨瓷原本还有些迷蒙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唇角也不自觉地上扬,方才还嫌沉重的嫁衣此刻便成了宽大但轻盈的蝶翼,还未穿戴齐整,她已经就这么拖着长长的裙摆,趿拉着软履,轻飘飘地扑向了妆台。
依本朝律例,成亲时可以摄盛,这身喜服便是以宋锦为底,用金丝银线交织,绣出一幅栩栩如生的龙凤呈祥图,翎羽纤毫毕现,紧密的绣线泛出熠熠光泽,展翅间似乎可以破帛而出。
肩上的两条霞帔则换作了翟纹,长长的尾羽低垂着,绚烂似云霞,帔边滚着半寸宽的缂丝云纹,沿边缀着三十六颗东珠,颗颗浑圆如莲子,大小分毫不差,在红缎映衬下泛出莹润的珠光;最下端则悬着一枚金玉牡丹坠子,花心镶着鸽血红宝石,确保喜服平整,走动时平添几分端庄气度。
梨瓷呆呆地望着铜镜中的身影,一时间竟认不出那是自己,她从不在意穿着打扮,此刻却不由得为镜中人的模样屏住了呼吸,那袭盛装仿佛将漫天红霞都织了进去,甚至不用上妆,便已衬得她肤若凝脂,眸似点漆。
绣春还沉浸在小姐的美貌和巧夺天工的绣工的双重震惊中,好半天,才想起来这身喜服还未着好,便匆匆跟了过来,要替小姐系上衣襟,可才拢上,便发觉尺寸紧窄了些,竟有些扣不上,就连原该垂至脚面的喜袍也短了寸许,露出一截莹白的足踝。
梨瓷第一次遇到穿不上衣裳这样的情况,又赶上了要成亲的节骨眼儿,不由得有些紧张起来,“是我长胖了么?”
“哪有的事儿,”绣春忍俊不禁,“是小姐长大了。”
只是这尺寸着实小了些,她又唤来绣娘,重新替小姐量体。
那位绣娘拿着软尺绕身,一边量,一边忍不住惊叹,“小姐生得实在太好了,不光样貌好,身段也像是比着尺子裁出来的,腰细得像柳枝一样,这胸脯……”
她自知失言,“哎呀”一声,赶紧在这还未出阁的姑娘面前闭嘴了,可心里却忍不住暗叹,自己见过的新娘实在不少了,却从未见过这般标致的美人儿,身姿高挑轻盈,纤秾合度,多一分则腴,少一分则瘦,真真是天生的美人骨。
可分明就是那里拢不上了。
见她不敢再说,梨瓷便更为笃定,打定主意今天要少用些晚膳,一定要在成亲前瘦下来-
戌时过半,已是月上枝头,正是谷雨时节,夜露浸润的花园里,虫鸣声较惊蛰后更为稠密。
梨瓷这顿晚膳用得格外矜持,便是往日正经吃药禁食时,都不曾这般克制,只略动了几筷子,饭后还坚持要去园中消食。
大概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家人们便也心照不宣地由着她去,就连梨瑄也说自己昨夜忙了一宿,早早闭门歇下了。
梨瓷并未意识到家人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是天时地利人和,甚至还耐着性子捱到戌时,才往院子里走。
只是今夜是一时兴起,未曾提前与谢枕川约好,梨瓷立在东墙下踌躇,也不知要如何才能吸引他的注意来与自己相见。
她想了半天,总算是心生一计,试探地“布谷、布谷”了两声。
她原本不抱什么希望,但还未来得及叹气,花窗处很快便透出了人影。
“恕瑾哥哥!”她惊喜地喊出声,又努力地压低了声音,“你怎的知道是我呀?”
谢枕川微微一笑,也像她一样压低声音道:“我一听便知道了。”
毕竟没有哪家的布谷鸟会大晚上地啼鸣。
梨瓷扬起脑袋,开心道:“我是不是很聪明?”
花窗那边的人喉结微动,低低溢出一声轻笑来,带着点慵懒的鼻音,声线却又清润如月下一泠清泉。
谢枕川按下翻墙揉她发顶的冲动,应了声“是”。
梨瓷透过花窗上的纹路看他,神色又认真起来,“我今天试了恕瑾哥哥送来的凤冠霞帔。”
“可还称心?”
“好看极了,就是凤冠太重,压得脖子酸。”
梨瓷掰着手指,悄悄隐瞒自己长胖了、穿不下喜服的窘迫。
谢枕川早有准备,“今日这个是实心的,另备了一顶镂空的凤冠,成婚那日用,便没那么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