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引?”
苏沐童口中喃喃,将那两字在唇齿间滚过一遍,眼中茫然之色愈深,几乎要溢出来,清亮的眸子里盛满了毫无作伪的困惑。这词儿她闻所未闻,更遑论知晓是何物。路引?莫不是古时通行的凭信?与那身份文牒用处相仿?
她这般懵懂情状,落在公差眼里,倒更像是作痴扮呆,意图蒙混过关。
“休要装腔作势!”领头的公差浓眉紧锁,手已按在腰间佩刀那冰凉的铜扣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凡庶民离了户籍之地,行路四方,皆须有官府签发的路引为凭!上面白纸黑字,写明姓名籍贯、所往何处、所为何事!你竟不知?莫非真是那来路不明的歹人宵小,在此妖言惑众?!”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官威的厉色,震得周遭空气一滞。
方才还鼎沸的喧闹霎时低了下去,如同沸水泼了冷水,瞬间凝结。刘翠花脸上那点因丈夫归来的喜色僵住,忙扯了扯身旁货郎丈夫周老实的衣袖,压着嗓子急问:“当家的,路引……可是那官家给的纸片片?”
周老实面色也沉了下来,眉头拧成疙瘩,点头低声道:“正是此物!去年我去邻县贩些针头线脑,便特特去县衙办了,否则关卡难过,寸步难行。这姑娘……瞧着不像本镇人氏,若是拿不出……”他话未说完,只余一声沉重的叹息,目光复杂地投向苏沐童。
这话如同石子投入人群,方才还簇拥着“活神仙”、满眼信服的镇民们,眼中渐渐浮起警惕与疏离之色。这世道不甚太平,官府查得严苛,谁人愿与来历不明、拿不出路引凭证者扯上干系?万一惹祸上身……
苏沐童的心,便似那秤砣,一分分往下沉,沉入冰冷的深渊。她总算明白了,这路引便是此间行走的命脉,是身份与通行的铁证。缺了它,她便是那无根的浮萍,是见不得光的“黑户”,随时可被当作流窜的歹人拿了去,投入那暗无天日的牢狱。
可她一个自九天跌落凡尘的散仙,莫说官府签发的路引,便是这凡尘俗世所谓的“户籍地”又在何处?何处去寻这东西?简直比登天还难!
“我……我并无此物。”她声音微颤,攥着铜钱的手心早已濡湿一片,冰凉的汗意沿着指缝渗出,“可我绝非歹人,不过是家乡遭了灾……流落至此,想寻个安身落脚之处……”这话说得苍白无力,连她自己都觉得难以取信。
“无路引还敢狡言!”公差厉声呵斥,目光在她年轻姣好却沾着尘土的面容上扫过,忽地一顿——这张脸,怎生瞧着有几分眼熟?似在何处张贴的告示上见过?
苏沐童被他那审视狐疑的目光看得脊背发凉,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莫不是……叫他瞧出了端倪?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千钧一发之际,巷口忽传来一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伴着上气不接下气的呼喊:
“寻着了!寻着了!姑娘,我那银簪真真寻着了!就在鸡窝里,埋在土下头,与你说得分毫不差!”王二嫂挎着竹篮,跌跌撞撞奔了进来,发髻松散,脸上却洋溢着失而复得的狂喜,手中紧紧攥着一支乌沉沉的老银簪,簪头刻着个小小的“周”字,在昏暗光线下幽幽反光,显是旧物无疑。
这一声喊,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将众人目光尽数引了过去,也暂时打断了公差那危险的审视。
王二嫂冲到苏沐童面前,将那银簪捧到她眼前,眼圈儿泛红,声音哽咽:“姑娘,你真是活菩萨!这簪子是……是我那当家的走前与我打的念想,原以为再也寻它不着了……”说着,又从篮里掏出一双崭新的、针脚细密的千层底布鞋,不由分说硬塞到苏沐童怀里,“这是我新做的,姑娘莫嫌粗陋,千万收下!你救了我的命根子啊!”
周遭镇民又是一阵骚动哗然。
“真寻着了?就在鸡窝底下?”
“王二嫂那簪子我认得,她素日簪着不离头的,丢了这三日眼睛都哭肿了,断做不得假!”
“神了!真神了!连埋土里半截都算得分毫不差!”
方才因路引而起的警惕与疏离淡了些,更强烈的惊奇与信服重新占了上风。一个能算准货郎归期、卜中银簪藏处、连细节都如此清晰的姑娘,当真会是歹人?
领头的公差脸色几变,盯着王二嫂手中那支带着泥土气息的旧簪看了片刻,复又看向苏沐童,眼神里那点怀疑被深深的惊疑不定取代。他是本地人,深知王二嫂是出了名的老实本分,从不说谎。可这路引之事,终究是绕不过去的坎。
“纵使你会些神异卜算之术,无路引亦是不成!”他语气虽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律法如山!且随我回衙门走一遭,说清你的来历。若查实无过,自会放你归去。”说罢,手又按向了腰间的铁尺。
去衙门?!
苏沐童脑中轰然一声,如同五雷轰顶。那是何等去处?升堂问案、刑罚之地!她一个凭空而来、无根无底的散仙,如何说得清来历?只怕三木之下,什么古怪言语都逼问出来,届时……
万万不可去!那戏文话本里,囚牢便是阎罗殿,进去容易,全个儿出来却是万难!
恐惧如冰水瞬间浸透四肢百骸,反倒激得她灵光一闪。她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直刺向那领头的公差,强自稳住声线,一字一句道:“官爷且慢!我虽无路引,却能算得官爷一桩切身的心事!若我所言不虚,官爷可否高抬贵手,宽限几日,容我设法补办?”
公差一愣,随即嗤笑,满脸不屑:“少耍这些江湖伎俩!这等花招,休想糊弄于我!”
苏沐童凝神细观其面,脑中信息流转,缓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您半月前,曾在城隍庙西侧檐下避雨,被那漏檐冷水浸透后脊,寒气侵体。至今后腰时常酸麻发冷,阴雨天尤甚。府上西厢窗台,是否置有一盆晒干的陈艾?此物正是机缘。今夜取此艾草三把煮水,连泡三日澡汤,此症便可尽除。若强行用那虎骨膏药,反会加重湿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