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梁高挺如峰,唇线分明如刻,下颌的轮廓干净利落,宛如上好的冷玉精心雕琢而成,无一处不完美,却又无一处不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寒意。他双眸微阖,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那双深潭般的眼睛。然而,即便只是这般静默安坐,那份骨子里透出的、久居人上的矜贵与无形的威压,亦如同实质般弥漫在车厢的每一寸空气里,令人窒息。
此人……绝非池中之物!苏沐童心中警铃大作。天界三月冷眼,凡间数日挣扎,她深知这等人物是何等危险。若他盘问起来……
道出实情?一个自称从天界跌落凡尘的散仙,怕不是要被当作失心疯的妖妇,立时处置了去。
若编造身份……以她这连一张路引都没有的“黑户”处境,只怕三言两语便要露了马脚,届时更是百口莫辩,死路一条。
思来想去,唯有一计可行。
她眼睫又轻轻颤动几下,如同受惊的蝶翅,终于缓缓睁开。眸中一片涣散茫然,带着刚从混沌深渊挣脱的懵懂与惊惧,怯生生地望向那闭目的男子,活像个迷途的稚童,脆弱而无助。
“这……是何处?”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破旧风箱,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与迷茫,尾音微微发颤,将一个初初醒转、对周遭全然未知、满心惶恐的落难女子演得入木三分。
那男子似是被她微弱的声响惊动,眼帘倏然抬起。
那是一双极深邃的眼眸,瞳仁如寒潭古井,深不见底。此刻平静无波地落在她身上,不见喜怒,却锐利得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人心深处。
苏沐童只觉得那目光所及之处,如同被无形的细密银针轻刺着,几乎要让她维持不住面上的茫然无措,下意识地想蜷缩起来。
他并未立刻作答,只这般静默地审视着她,目光在她苍白的面容、额角的青紫淤伤和那双刻意伪装出惊惶的眸子上缓缓扫过。
车厢内的空气骤然凝滞,沉甸甸地压得人喘不过气。唯有车轮碾过崎岖山道的“轱辘”声和骏马偶尔的响鼻声清晰可闻,每一声都似敲在苏沐童绷紧的心弦上。她紧张得手心濡湿一片,后背的伤处也因身体的紧绷而愈发刺痛起来。
此人……莫非是个哑的?还是……在等她露出破绽?
就在她快要被这无声的威压逼得窒息之际,男子终于开了口。声音与他的人一般,清冷低沉,如玉石相叩,带着一种独特的、不容置疑的韵律:“本侯的马车。”
苏沐童努力让面上的神情更显懵懂几分,像是未曾听清,又似在艰难地咀嚼这简短话语中蕴含的庞大信息量,蛾眉微蹙,带着几分困惑与不安,“我……如何会在侯爷的车驾之上?”她垂下眼睫,避开了那迫人的目光,看向自己身上——依旧是那件粗布旧裙,只是沾染的泥土草屑已被清理干净,臂上和额角的擦伤也被人细心涂抹了清凉的药膏,传来丝丝凉意。
看来,是这位侯爷救了她,还替她料理了伤处。
男子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方才缓缓道,声音听不出情绪:“方才途经黑风口险道,你自山坡滚落,撞上了本侯的车辕。”
苏沐童心头咯噔一跳,如同擂鼓。来了!果然要追究!
她连忙顺着他的话头,露出一副恍然大悟却又愈发困惑的模样,抬手轻轻按了按剧痛的额角,脸上适时地浮现出深切的痛楚之色,倒吸一口凉气:“黑风口……是何处?侯爷此言……未免太过凑巧了些!”
她抬起头,眼圈儿瞬间泛红,如同受惊的小鹿,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哽咽,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惊惶与无助,“我如今浑身疼痛难忍,头昏脑涨……怎地到了侯爷口中,反倒成了我冲撞了车驾?我被撞得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得了……我……当真想不起自己的姓名、来处了……”
语毕,泪珠便如同断了线的珍珠,顺着苍白的面颊滚落下来,晶莹剔透,砸在身下的锦褥上,洇开小小的深色圆点,瞧着极是可怜无助。她心中暗忖,那些在现代看过的宅斗宫闱戏码,此刻倒派上了用场。
男子瞧着她颊上蜿蜒的泪痕,眸色深了一瞬,如同寒潭投入石子,荡开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面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无波:“你口口声声什么都不记得了,倒还记得如何为自己辩白!且宽心,不过是些皮肉筋骨之伤,死不了……”
“嗯?”苏沐童用力点头,泪落得更急,肩膀微微耸动,显得越发柔弱,“我并非质疑侯爷,实是脑中一片空白,如同被厚厚的棉絮堵住了,丁点儿也想不起……侯爷骤然说我冲撞了车驾,我……我实在惊惧万分,怕……怕有人趁我失忆,胡乱编排些什么,将这莫须有的罪名扣在我头上……”她一边抽噎着,一边悄悄用眼风觑着男子的反应,心中七上八下,如同悬在万丈深渊之上。
这番话半真半假,既坐实了“失忆”的由头,又暗含机锋——若他执意追究“撞车”之事,倒显得他堂堂侯爷欺凌一个失忆的、重伤的弱质女流,有失身份。
男子并未立时接话,只对车外淡淡吩咐道:“青砚。”
“属下在。”车帘轻掀,一个身着青色劲装、身形挺拔如标枪的年轻护卫躬身而入,动作利落,恭敬行礼,静候指令。其目光锐利如鹰,飞快地在苏沐童身上扫过,带着审视与警惕。
“取些易克化的吃食清水来。”男子声音平淡,目光却依旧落在苏沐童身上,“她醒了许久,想是腹中饥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