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营的帐幔,在塞外凛冽的夜风中猎猎作响,声如裂帛。苏沐童躺在铺着粗布褥子的窄榻上,望着帐顶交错纵横的麻绳,怔怔地出神。粗粝的麻布磨蹭着已结痂的后背,带来一丝真实的触感。
这已是她在军营落脚的第三日。那位名唤谢临煊的侯爷,果然是守信之人。当日抵达,他便拨了她一顶单独的营帐,虽简陋,却胜在清净。每日自有伙夫按时送来粗粝却管饱的饭食,那唤作青砚的贴身侍卫也如约而至,送来清凉的伤药,态度虽冷淡,却算得上尽责。
只是那位侯爷本人,除却初来时露了一面,寥寥数语交代了几句,便如同水滴入海,再无踪影。偌大的军营,壁垒森严,号令分明,她这个失了忆的“意外”,不过是其间一粒无关紧要的微尘,无人问津,倒也落得自在。
苏沐童倒也乐得清闲。后背的擦伤已然结痂,脚底板的磨破处也渐次长好,她终于能在营区里缓缓走动。
白日里,远处演武场上的呼喝声、兵刃交击的金铁之声隐隐传来,带着一种蓬勃的血气;入夜,风中飘散着篝火燃烧的烟气与草木灰烬的味道,竟比天界那冰冷寡淡的仙气反觉踏实几分——至少此间之人,虽个个面色肃然,目光如鹰,却无人会指着她的鼻子,啐她一声“废物”。
这日午后,腹中鸣响如雷,饥意难耐,苏沐童只得循着饭香,往营区深处的伙房寻些热乎的窝头充饥。行至营帐区的一处岔路口,便见两个军汉正蹲在地上争执。其中一位络腮胡的大汉,急得面红耳赤,脖颈上青筋暴起,如同盘虬的老树根,手里死死攥着一块断作两截的玉佩,那断裂处茬口崭新。
“早说了叫你小心!这物件是我家婆娘给的护身符,你偏要抢着看!如今倒好!”络腮胡嗓门洪亮,震得苏沐童耳中嗡嗡作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面脸上。
另一个瘦小些的士兵亦是满面通红,梗着脖子争辩:“我怎知这玉佩如此脆生?再说当时分明是你自己递过来的,如今倒全赖上我了!这不是讹人么?”
“我递与你,你便不能轻拿轻放?这是我儿满月时,婆娘特意去城隍庙里磕头求来的,如今断了,何等不吉利!破了运道你担得起?!”络腮胡越说越恼,额角血管突突直跳,砂钵大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看便要挥过去。
苏沐童本欲低头绕道而行,目光无意间掠过那络腮胡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庞,脑海中却似被什么轻轻一撞,几行字迹如烟如雾般悄然浮现:
【姓名:张强】
【寿命:59】
【命格:战阵骁勇,家中一妻一子,三十岁后解甲归田,安度晚年】
【近期运势:三日后巡逻西侧密林,遇小股敌军斥候,左臂受轻创,然因祸得福,缴获敌军密信,立下三等军功;玉佩断裂,实为挡灾替劫,无碍家宅。】
她脚步不由得一顿。这汉子瞧着凶蛮暴躁,命格里倒是个安稳归宿,玉佩断裂,竟是替他挡了一劫的好事一桩。
眼看两人剑拔弩张,几欲动手,苏沐童略一踌躇,还是走上前去,声音不高却清晰:“这位军爷,且息怒。”
张强猛地扭过头,铜铃般的眼睛瞪着她,凶光毕露:“哪里来的小丫头片子!休要多管闲事!滚开!”
苏沐童不退反进,纤指微抬,点向他手中那两截断玉:“这玉佩断了,未必不是好事。”
“你说甚?!”张强眼珠子瞪得更圆了,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看你是存心寻晦气!讨打不成?”
“非是如此,”苏沐童连忙分辩,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此玉替您挡了一劫,断得其所。三日后您巡逻西侧密林时,或有小小风波,不过请放心,仅是左臂皮肉之伤,且能因此立下些许功劳,于前程有益。”
此言一出,张强顿时如遭雷击般愣在当场,连旁边那瘦小士兵也忘了争执,两人面面相觑,俱是惊疑不定,眼底涌起骇然。
营中轮值巡逻路线乃机密,三日后西侧密林正是张强那一队!这初来乍到、身份不明的小女子如何得知?!更遑论还精准点出了左臂轻伤与立功之事!
“胡……胡言乱语!”张强回过神来,脸色黑如锅底,声音却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看你是在外头待傻了,跑到军中说这等疯话!妖言惑众!”话虽如此,那紧攥的拳头却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几分。
苏沐童也不着恼,只淡淡道:“信与不信,全在军爷。若三日后应验,再谢不迟。”说罢,她不再理会二人惊疑不定的目光,绕过他们,径直往伙房方向行去,留下身后一片死寂。
接下来的几日,苏沐童并未刻意找人“卜算”,奈何军营之中,人多事杂,悲欢琐碎皆在眼前。有小兵丢了积攒半年的饷银,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营帐外团团转,涕泪横流;有伙夫愁眉不展,切菜时险些剁了手指,言道家中女儿染了怪病,浑身起红疹,延医无门,药石罔效。
她本欲作壁上观,可闻听那小兵压抑的啜泣,瞧着伙夫鬓角早生的华发与眼中深切的忧虑,终究未能硬起心肠。
“你的钱并未丢失,”她寻到那哭丧着脸、形容憔悴的小兵,“前日你吃醉了酒,将钱袋塞进了枕头缝里,回去仔细翻翻,定能寻见。”
小兵半信半疑奔回营帐,不多时竟举着个沉甸甸的钱袋狂喜地冲将出来,对着苏沐童连连作揖,口中不住道:“神了!姑娘神了!多谢姑娘!您真是救了我的命啊!”
她又寻到那愁容满面的伙夫,温言道:“令嫒并非染了怪病,乃是被一种名为‘火蚁’的毒虫所咬,毒素入体,故生红疹。让家人速去附近山上背阴处,寻些叶片上有七颗白点的‘七星草’,捣出汁水敷于患处,每日三次,三日可愈。”
伙夫将信将疑,托回乡探亲的同袍往家中捎了口信。七日后竟真得了家书,言道女儿敷了七星草汁,红疹消退,已然痊愈!他激动得老泪纵横,提着一篮子新蒸的白面馒头,执意要塞给苏沐童,感激之情溢于言表,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只反复念叨:“恩人……姑娘是活菩萨……”
一来二去,军营之中,渐渐便有了传言:侯爷带回来的那位失了忆的姑娘,竟有几分未卜先知的能耐,断事如神!
初时自有人嗤之以鼻,只道是巧合或是江湖伎俩。可随着苏沐童“算”准的事一桩接着一桩,桩桩件件,细节分明,由不得人不信。那些疑虑之声也渐渐消弭,取而代之的是好奇与敬畏。
有年轻士兵红着脸来问姻缘的,有老兵油子搓着手来卜前程的,甚或哪个队明日操练会被将军责罚跑圈,都有人巴巴地凑到她营帐前,腆着脸问上一卦。
苏沐童起初还躲着避着,后来见实在躲不过,便也半推半就地应承下来。她所求不多,有时是一个白面馒头,有时是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最多的一次,是一位断了两指的老军医塞给她一篮子晒干的草药,言道敷在旧伤处,可保不留根儿,眼神里满是感激。
“半仙”这个名号,不知何时起,便在军营的角角落落里悄悄传开了,带着几分戏谑,却也藏着真切的敬畏。
“半仙,劳您给瞧瞧,我婆娘这胎,可能得个带把儿的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