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仙,您说小的这回探家,能讨上一房俊俏媳妇儿不?”
苏沐童听着这称呼,心底竟泛起一丝微妙的得意与暖流。想她在天界时,不过是人人可欺、连颗果子都够不着的“废柴散仙”,到了这凡尘俗世,不过略施小技,竟成了受人几分敬重、能解人烦忧的“半仙”。
这日薄暮时分,夕阳熔金,染红了半边营帐。她刚替一位丢了账簿、急得嘴角起燎泡的文书寻回了他塞在柴房草堆深处的账本,手里拿着文书千恩万谢塞给她的两个还温热的肉包子,正哼着小调往回走,冷不防在拐角处撞上一堵硬邦邦的“墙”。
“哎呦!”苏沐童惊呼一声,手中包子应声滚落尘土。抬头一看,心下顿时一凛,如同兜头浇下一盆冰水——竟是青砚!
青砚眉头微蹙,目光如电,瞥了一眼地上沾了灰的包子,又看向她,眼神里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审视,声音平板无波:“姑娘,侯爷请您过去一趟,即刻。”
苏沐童心头咯噔一声,狂跳起来。侯爷?谢临煊?他寻她作甚?莫不是知晓了她在营中“招摇撞骗”之事?那日马车上的试探犹在眼前,这位侯爷深不可测,绝非好相与之人。
她惴惴不安地跟在青砚身后,往那位于军营中心、戒备森严的主帐行去。这几日她只顾着当那“半仙”,几乎忘了这军营里还杵着这么一尊大佛。那位谢侯爷,上回在马车上,她连他的命格都瞧不分明,如同隔雾观花。此番被召,只怕凶多吉少。
主帐内灯火煌煌,亮如白昼,将一切映照得纤毫毕现。谢临煊正端坐于宽大的紫檀木案后,翻阅着堆积如山的卷宗,闻得脚步声,头也未抬,只淡淡吐出一个字,带着金戈之气:“坐。”
苏沐童小心翼翼地在对面的矮凳上坐了半边身子,双手规规矩矩置于膝上,指尖冰凉,掌心却已沁出薄汗。她悄悄抬眼觑他,下意识地凝神望去,脑海中依旧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混沌光晕,浓雾深锁,命格寿数皆不可见,唯有一个名字清晰无比。
【姓名:谢临煊】
【寿命:???】
【命格:???】
【近期运势:旧伤复发,创口隐痛,需静养半月,忌劳神动气;三日后军议,须提防副将李肃暗中掣肘】
苏沐童心下一震,几乎屏住了呼吸。旧伤复发!原来他并非不愿骑马,竟是身上带着伤!难怪来时乘了马车,方才看他坐得笔直如松,竟未显露半分痛楚端倪,这份忍耐力,着实骇人。
“听闻,你近日在营中颇得人心?”谢临煊终于抬首,目光平静无波地落在她脸上,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教人窥不见半分心思涟漪,声音听不出喜怒。
苏沐童心头一紧,如同被无形的手攥住,慌忙解释,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小女……不过是胡乱揣测,侥幸言中几次,军爷们……抬举了,当不得真。”她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后背却已渗出冷汗。
谢临煊未置可否,仿佛没听见她的辩白。他修长的手指拈起案上一枚玄铁令牌,于指间缓缓摩挲。那令牌纹理繁复,边缘锋利,在跳动的灯火下泛着幽冷的寒光。他指节分明,动作间看似从容,却隐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尤其在捻动令牌时,指腹微微发白,想来是牵动了腰侧的伤处。
帐内一时寂然无声,唯余令牌与指尖摩擦发出的细微“沙沙”声,以及烛火燃烧的噼啪轻响。这寂静比任何斥责更令人心慌。
苏沐童的心悬得更高了,几乎要跳出嗓子眼,言语愈发结巴:“小女……也不知怎地,有时……脑中便无端冒出些念头,作不得准的……许是……许是撞坏了头……”她一边说着,一边偷觑谢临煊神色,思忖着是否要将那“失忆”的戏码再演得真切些,以退为进。
谢临煊却不再追问她“卜算”之事,只将那枚沉重的令牌轻轻置于案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压:“明日,你搬至我旁边的营帐。”
苏沐童愕然抬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为何?”声音里是掩不住的惊诧。
“营中人多眼杂,”谢临煊语气依旧淡然,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而那久居上位的威严却自然流露,如同无形的枷锁,“你一个姑娘家,居于边营多有不便。”他说话时气息微沉,眉峰微微蹙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随即又恢复如常,但苏沐童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痛楚。
虽语调平平,却已是一锤定音。苏沐童张了张口,想说自己在边营住得甚好,与人为善,并无不便。可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眸子,到了唇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心知肚明,自己并无选择余地。这是命令,而非商议。
“好。”她低声应下,如同蚊蚋。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他腰侧锦袍——那里的衣料似乎比旁处更紧绷些,勾勒出一点不自然的轮廓,想必那旧伤创口便深藏其下。
谢临煊不再多言,只挥了挥手,姿态带着惯有的疏离:“下去罢。”
苏沐童如蒙大赦,连忙起身,逃似地快步退出主帐。直到帐外草木灰烬味道的清冷夜风猛地拂上面颊,她才惊觉后背的粗布衣衫已被冷汗浸透,紧贴着肌肤,带来阵阵寒意。
回到自己那顶小小的、熟悉的营帐,苏沐童坐立难安。谢临煊让她搬到主帐近旁,究竟是何用意?是真觉她一个姑娘家在外不便,还是……想就近监视?或是察觉了她窥探天机的能力,另有所图?
她越想越觉不安,如同芒刺在背。索性起身踱至帐外,望着远处那灯火通明、如同巨兽蛰伏的主帐怔忡出神。那位侯爷,当真是藏得深如渊海。带着伤还能这般不动声色地处置军务,连青砚那贴身侍卫,都未在她跟前露过半句口风,这治军之严,御下之密,令人心惊。
夜风渐紧,拂过营区,带着军营特有的铁血与肃杀气息。苏沐童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的纷乱,再次凝神望向主帐方向,集中意念,试图看清那团浓雾后的运势。此番,脑中浮现的字迹似比方才在主帐内时清晰了些许:
【近期运势:旧伤乃三棱倒刺箭创,深及筋骨,因连日处置急务、久坐牵动伤口,气血淤滞,今夜子时疼痛加剧,难以入眠;需以烈酒擦拭伤口周遭,辅以静卧,方可稍缓剧痛】
她秀眉不由得紧紧蹙起。子时会痛得那般厉害?还需用烈酒擦拭?那三棱倒刺的形容,光是听着便觉毛骨悚然。
苏沐童心头滋味复杂难言。按理,她与谢临煊非亲非故,实不必多管闲事。可思及他白日里强撑精神、不动声色、连眉头都未曾多皱一下的模样,又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忍。那痛楚,想必早已深入骨髓。
“罢了,”她望着主帐摇曳的灯火,低低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横竖住得近了,到时……寻个由头,提点一句,总归……无妨罢?”声音消散在夜风里,带着几分犹豫与不确定。
夜色渐浓,更深露重,寒气透过帐幔缝隙渗入。苏沐童躺在冰冷的窄榻上,却是辗转反侧,了无睡意。她睁着眼,望着黑黢黢的帐顶,心中反复思量着,该如何开口提醒,方显得自然而不突兀?
这看似粗犷实则暗流汹涌的军营,比她原先所想的,还要水深莫测。而她这个本想安安稳稳做个混日子闲人的“半仙”,只怕是想独善其身,亦是不能够了。命运的丝线,似乎正将她与那位深藏不露的侯爷,越缠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