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肃闻言,粗黑的眉毛高高挑起,语带讥诮,如同砂纸磨过粗粝的石头:“哦?便是这位瞧着风吹就倒的姑娘,精通卜筮推演之术?能知过去未来?”那语气,分明是将她当作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
苏沐童不语,心下对此人已无半分好感。下意识抬眼一瞥,目光落在他那刀疤纵横的脸上。脑中信息立时如潮水般汹涌浮现,清晰得令人心惊肉跳:
【姓名:李肃】
【寿数:45】
【命格:心术难正,性贪嗜杀,攀附权贵,终因通敌叛国伏诛,身首异处】
【近运:今夜三更将乔装巡兵,腰藏密信,往西侧山谷递送布防图,必经三处岗哨】
苏沐童心头剧震,如同被重锤狠狠砸中!不想此人面相凶恶,竟真包藏祸心!暗中通敌,传递关乎全军数万将士性命的布防密图!今夜三更!西侧山谷!三处岗哨!
她面上竭力维持着不动声色,手心却瞬间冰凉一片。悄然移开视线,仿佛只是被李肃的凶相吓到。
谢临煊似未察觉她瞬间的异样,深邃的目光在她低垂的脸上掠过,转向她,语气平淡无波:“李副将近来军务缠身,心绪难宁,夜不安枕。你替他瞧瞧,可有解法?”这话问得随意,却如同抛下一个烫手山芋。
苏沐童一愣,猛地看向谢临煊。见他目光沉静如渊,深处却隐带一丝锐利的探究。她霎时明白,这哪里是让她替李肃解忧?分明是借她之手,投石问路,试探深浅!试探她,亦试探李肃!
李肃亦来了兴致,抱臂斜睨着苏沐童,嘴角扯出一个带着刀疤的、皮笑肉不笑的弧度:“哦?那你倒说说,本将近日有何烦忧?可能推算出那搅扰本将清梦的‘心事’究竟为何?”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与戏谑,仿佛在看一场猴戏。
苏沐童心念电转,刹那间已转过千百个念头。直指其通敌叛国?万万不能!无凭无据,仅凭她一面之词,只会打草惊蛇,更陷自身于险地,李肃当场翻脸也未可知。可若不说,或是含糊其辞,谢临煊疑心更重,自己这“半仙”之能立时便显得可疑,更坐实了心虚。
冷汗几乎要浸透里衣。她定了定神,强迫自己稳住气息,缓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迟疑与慎重:“李副将近日确有心事重重,且……此事非同小可,事关军务要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她抬起眼,目光在李肃骤然阴沉下来的脸上一扫而过,最后落在谢临煊沉静的眸子上,微微摇头,“只是……此事干系重大,恐涉机密,实在不宜在此宣之于口。还请侯爷与李副将见谅。”她将“机密”二字咬得略重。
李肃面色一僵,那刀疤扭曲得更显狰狞,旋即干笑两声,笑声刺耳:“哈哈!姑娘倒是会故弄玄虚,卖得好关子!既不便说,那便作罢!”话虽如此,眼中一闪而过的警惕与杀意却深了几分,如同淬毒的针。
谢临煊看着苏沐童,眸色微沉,如同凝了寒冰的深潭,面上却不动声色:“既如此,事关军机,谨慎些也是应当。便罢了。”他转向李肃,语气如常,“李肃,我们续议方才的军情。”
苏沐童识趣地躬身告退,脚步平稳地退出主帐。待帐帘落下,隔绝了那两道深究的目光,她才发觉自己后背衣衫已然湿透。心中却已掀起了惊涛骇浪,久久难平。
李肃今夜便要递送布防图!此乃倾营覆军、万劫不复之祸!她该不该提醒谢临煊?何时提醒?如何提醒?
可一旦提醒,谢临煊疑心必重,自己这“失忆”却又能精准预知叛将行踪的本事,如何解释?到时将她当作同谋细作也未可知!毕竟她所言过于精准,精准得……不像凡人。
思前想后,心乱如麻。苏沐童决意暂且按兵不动,强自镇定回到自己营帐。她想着谢临煊何等机敏,或已察觉李肃有异,今日试探便是明证。只是……万一他未曾察觉李肃今夜便要动手呢?万一那三处岗哨被李肃蒙混过去呢?那后果……
帐外风声愈紧,如同鬼哭狼嚎,吹得厚实的帐幔也猎猎作响。苏沐童望着主帐方向那点昏黄的光,心绪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飘摇不定。她不知,此刻帐内的犹豫煎熬,帐外徘徊不定的焦灼身影,早已落入隐在暗处的青砚眼中,一字不漏地报与了主帐内那位心思深沉的侯爷。
谢临煊听着青砚低声回禀,指尖在冰冷的案几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如同敲在人心上。烛火映着他深邃的眸子,暗流汹涌。
这位“半仙”,果然对李肃之事有所隐瞒。她究竟在忌惮什么?是怕李肃?还是……另有所图?
“盯紧了。”他淡淡吩咐,声音冷冽如刀,“时刻留意李肃的动向。”
“是!”青砚领命,无声退下,融入帐外浓重的夜色。
帐内只余谢临煊一人。他起身,行至悬挂的北境布防舆图前,目光如鹰。修长的手指划过舆图,带着凛冽的杀意。
若李肃真有异动,他断不会容情。而这颗意外落入他营中的“半仙”,是福是祸,是人是鬼,也终将见分晓。
苏沐童对此浑然未觉,依旧在自己的营帐中坐立难安,为是否该在最后关头出言示警而备受煎熬。她不知,一张无形的、交织着试探与杀机的疑网,已悄然向她张开,将她与这北境军营的命运,紧紧缚在了一起。